第一百零四章 实政悟真知 (第2/2页)
许哲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语气温和而欣慰:“伯安年纪轻轻,便能有此感悟,实在难得,也不负你一路远道而来的心意。你若愿意,这几日可随我遍走四乡,看看那些深井、那些支渠、那些田地、那些新建的村落与学堂,看看这日照,究竟是如何一点点从赤地千里,变成如今这般生机盎然的,看看这些实政之法,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落地生根、惠及百姓的。”
王守仁神色激动,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急切而诚恳:“能得大人携领,亲见实政,亲学良法,晚生求之不得!多谢大人成全,晚生必定认真观察、用心求教,绝不辜负大人的教诲。”
春风拂过麦田,掀起层层绿浪,暖意融融;水泥水渠蜿蜒向前,水声潺潺,安宁而有力,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株禾苗,也滋养着王守仁心中的圣贤之道。在这个天下大旱、民不聊生的年份里,一个实干知县,一个未来圣贤,在大明日照的田野水渠之间,开启了一场关于实政与真知的探寻之旅。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许哲便带着王守仁,还有主簿李开明一道出了城。没有鸣锣开道,没有仪仗簇拥,几人一身素色便服,穿着轻便的布鞋,沿着平整的水泥渠岸,缓缓而行,步履从容,一边走,一边交谈。
王守仁跟在许哲身侧,目光不停扫视着沿途的渠水、田地与村落,心中积攒的疑惑实在不少,此刻终于有了请教的机会,便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昨日晚生在城中细看,发现日照的沟渠布局极为周密,田间有明渠,专门用来灌溉禾苗;街巷有暗沟,用来排放污水;还有不少蓄水池,用来储存雨水,就连雨水、污水都各走各的道,互不干扰。这般周密的布局,究竟是如何规划出来的?难道大人早已胸有成竹,还是经过了反复的勘察与调整?”
许哲指着脚下的渠埂,脚步未停,语气平和地说道:“伯安兄可知,人居之地,水是命脉,也是祸根。水用好了,能灌溉禾苗、洁净街巷,滋养百姓;用不好,便会引发洪涝、滋生污秽,甚至蔓延疫病,害苦百姓。我初到日照时,便发现这里沟渠杂乱,污水横流,雨天积水成洼,旱天滴水难寻,百姓深受其苦。”
“于是我便带着李主簿和匠师,走遍了日照的每一处街巷、每一块田地,反复勘察地形、地势,摸清了水流的走向,才定下了这三道水的规矩:明渠灌田,将深井与河水引入田间,保障禾苗灌溉;暗沟排污,将街巷的污水排出城外,避免污染水源、滋生疫病;蓄水池储水,雨天储存雨水,旱天补充灌溉,做到雨天不积水,旱天不断水。这样一来,街巷干净了,百姓少生病了,田地也能及时得到灌溉,这便是治城的根基啊。”
一旁的李开明,连忙笑着补充道:“王公子有所不知,这些沟渠的走向、深浅、宽窄,甚至每一条暗沟的位置、每一个蓄水池的大小,都是许大人亲自一笔一画在图上标好,然后带着我们一步步实地核对、反复调整,一丝一毫都不肯马虎。有一次,为了确定一条暗沟的走向,大人顶着烈日,在街巷里来回走了三遍,亲自丈量尺寸,生怕出一点差错,耽误了排污与灌溉。”
王守仁听得叹服不已,语气中满是感慨:“原来一城一池的治理,竟要算计到这般细致入微的地步,竟要付出如此多的心血。晚生从前只读圣贤书,张口闭口便是‘为政以德’,却不知这‘德’,从来都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要落在一沟一渠、一路一桥、一田一井之间,落在每一件关乎百姓生计的小事之中啊。”
许哲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却蕴含深意:“伯安兄说得没错。德是心,是为官者心中的百姓,是体恤百姓的赤诚;法是规,是约束官吏、规范百姓的准则,是保障良法落地的根基;器是用,是钻井、是水泥、是筒车,是帮助百姓对抗天灾、改善生计的工具。三者缺一不可,德为根本,法为保障,器为助力,政令才能真正落地,百姓才能真正受益。”
一行人往前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便来到一口深井旁,几名乡民正踩着人力筒车,有条不紊地提水,清水哗哗流淌,顺着支渠流入田间,滋润着绿油油的禾苗,乡民们一边劳作,一边低声说着家常,脸上满是安稳的笑意。
王守仁驻足细看,看着那转动的筒车、清澈的井水,又忍不住问道:“大人,您这钻井之法,如今已传遍天下,朝廷也多次下令推广,可晚生一路上也见过不少州县,依着您送来的图样打井,却常常不出水,或是出水稀少,难以灌溉,问题究竟在何处?难道是他们的器具造得不对吗?”
许哲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脚下的土色,指尖捻了捻泥土,缓缓说道:“你问到了关键之处。朝廷传下去的,是钻井的法子与图样,是死的规矩,可各地的地质不同,土壤各异,不能一概而论,更不能生搬硬套。沙土之地,钻井时容易坍塌,便要下套管加固,防止泥沙堵塞井眼;黏土之地,透气性差,便要疏孔透气,才能让井水顺畅流出;高地要找低洼之处,更容易找到水脉;平地要仔细勘察,摸清地下水位,才能打出深水。”
“我派出去教人的匠人,第一条便叮嘱他们,先察地、后下钻,先摸清当地的地质与水脉,再因地制宜调整钻井之法,绝不能上来就蛮干,更不能照着图样生搬硬套。那些打井不出水的州县,要么是匠人不懂因地制宜,要么是官吏不肯花心思勘察,只想着敷衍了事,打井自然难以成功。”
李开明也连忙接口道:“是啊,王公子。咱们日照每一口井,许大人都要亲自过问,何处该打、何处不该打,钻井的深度、器具的规格,都有明确的要求,遇到特殊地质,大人还会亲自到场,指导匠人调整方法,所以咱们日照的井,井井得水,从无虚废,每一口井都能真正派上用场,灌溉田地、滋养百姓。”
王守仁连连点头,眼中满是顿悟,语气感慨道:“原来如此!难怪同样一法,在日照便能活民,在别处便成虚功。原来差不在器,而在人,在是否肯躬身实干,是否肯因地制宜,是否肯真正为百姓着想。那些敷衍了事的州县,终究是丢了务实之心,也丢了百姓的期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