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金蝉子入天庭,取经人伐九野开始 (第2/2页)
“学了这个,你们的孩子将来识字明理,你们的村子将来仓廪充实。到时候有天神下来收气运,你们腰杆一挺,说,这是俺们自己挣的,凭什么给你?”
后生们听得似懂非懂,可总觉得这些话比什么法术都实在。
后来,旻天之野的村村寨寨之间,流传起了一种说法。
说有一个胖长老,见多识广,厚道仁义。谁家有个过不去的坎,去找他聊一聊,准能聊出一条路来。
再后来,有几个懵懂的孩童在猪长老讲学的老树底下,挖出了一只锈迹斑斑的钉耙。
钉耙之下,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渡人先渡己,利己先利他。
九野之地,五路传道。
有人传道,有人传法,有人传心。
没有人讲什么高深莫测的大道,讲的尽是些度化苦难的法子,寻找慰藉的路数,逆境求生的道理。
可正是这些最寻常的道理,如春风化雨,一点一点地渗进了这一片被圈养了万古的大地。
金蝉子在济水边讲法的时候,常常会有路过的修士驻足。
他不藏私。
有修士请教修真之法,他把自己的十世修行掰开揉碎了讲给对方听。从炼精化气讲起,讲到炼虚合道,讲到如何天人合一,讲到他自己那一篇鸿蒙真经的门径。
修士听得如痴如醉,问了一个问题,道:“圣僧,这等经义,你这般讲给我听,不怕我传出去么?”
金蝉子笑了笑,道:“法讲进了人心里,才是道,这也是贫道之法。”
天庭,凌霄宝殿。
殿中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玉皇大帝端坐御座之上,手中捏着一叠来自九野的奏报,看了许久。
半晌,他抬起头来,环视殿中群臣,缓缓开口。
玉皇大帝道:“诸卿都议一议吧。取经人在九野传道,如今已经传了三年。九野之地,气运翻腾,功德涌动,连带着天庭的气运都水涨船高。依朕看来,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教化开明之地,气运产出远比蒙昧之地丰厚。他们传道,说到底,是在替天庭养牛牧马。牛养得越肥,天庭割得越顺手。”
“依朕之见,不必理会,由他们去。”
话音落下,殿中群臣面面相觑。
瑶池那边,王母娘娘端着一盏仙茶,闻言缓缓地搁下了茶盏。
她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御座,落在玉皇大帝身上。
王母道:“陛下此言差矣。”
“取经人传的是什么?是让人不跪的法子。九野之人学会了站着,还会甘心被收割么?今日他们传的是道理,明日传的就是神通。九野民心一旦归了他们,那天庭的根基,还是天庭的根基么?”
“陛下只看见了气运水涨船高,可陛下想过没有,这水若是决了堤,第一个淹的,便是咱们这座凌霄宝殿。”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王母道:“况且,那取经队伍背后站着谁,陛下莫非忘了?”
“当年杨易那厮对臣妾做过什么,臣妾至今耿耿于怀。他与天庭的梁子,早就结下了。如今他不出面,只派几个小辈在这九野兴风作浪,今日不压,难道等他亲自下场的那一天再压么?”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托塔天王李靖越众而出,双手一拱。
李靖道:“陛下,娘娘所言极是。臣也以为,不能听之任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一股压不住的火。
李靖道:“臣那逆子哪吒,便在其中。此子自归了取经队伍,处处与我天庭作对。今日在九野传杀伐之道,教那些凡夫俗子以下犯上,他日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
“臣请陛下明断。父子之恩,臣不敢徇私。天庭法度,更不容这些乱臣贼子践踏。”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可殿中不少仙官都心知肚明。
什么天庭法度,什么不敢徇私,说到底,还是那桩陈年旧怨。哪吒剔骨还父,李靖砸庙毁像,这对父子之间的仇,早已经不是父子之情四个字能收得住的了。
玉皇大帝皱了皱眉,没有立刻表态。
就在这时,殿外的天穹之上,传来一阵鹤唳之声。
一团庆云自九天之外缓缓飘落,云上立着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手拄蟠龙杖,顶上庆云三朵,正是南极长生大帝南极仙翁。
他此番不是真身亲临,而是一道法相降临。
南极仙翁踏入凌霄宝殿,朝着御座之上的玉皇大帝微微一礼。
南极仙翁道:“陛下,老臣在长生殿中静修,感应到九野气运翻腾,特来一问。方才殿外,已经听了个大概。”
玉皇大帝道:“大帝来的正好。朕与娘娘、天王正在商议取经人传道之事。朕以为不必理会,娘娘与天王以为必须镇压。大帝以为如何?”
南极仙翁沉吟片刻,拄着蟠龙杖向前走了两步。
南极仙翁道:“陛下,老臣以为,娘娘所言有理,这九野,不能不压。”
“蒙昧之民,如圈中之羊,给一口草料便安分,可一旦开了智,就如放虎归山。九野传道传到如今,已经三年,三年后是五年,五年后是五十年。等到九野人人有神通,村村有修士,那时候再压,还压得住么?”
南极仙翁道:“况且,取经人传道,动摇的不仅是天庭的收割,还有天庭的威严此风断不可长。”
玉皇大帝的脸色很难看,毕竟南极仙翁代表着阐教一脉的脸面。
最终玉皇大帝还是决定了下来。
“着南极长生大帝牵头,携妙乐天尊玄都大法师,下界镇压金蝉子,取经之事牵扯颇深,金蝉子背后站着的那些存在,能不撕破脸,便不撕破脸。”
南极仙翁躬身领旨,道:“老臣遵旨。”
李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见玉皇大帝已经闭上了眼睛,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王母娘娘垂下眼帘,端起了那盏仙茶,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九野传道,传道传得再热闹,也终究是动了天庭的奶酪。
旨意传出,南天门外,庆云汇聚。
南极仙翁领了法旨,却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先去了一趟大赤天。
大赤天,八景宫。
玄都大法师一身素色道袍,正负手立在宫门之外,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
南极仙翁落下云头,还未开口,玄都大法师已经先说话了。
玄都大法师道:“师兄的来意,贫道已经知道了。”
南极仙翁道:“法师既已知晓,可愿随行?”
玄都大法师沉默了一会儿,道:“自是要一会那金蝉子!”
这话说得平静,可那平静的底下,压着一股沉淀了万古的寒意。
南极仙翁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昔年之事,三界之中知道底细的人不多,可南极仙翁恰恰是其中之一。
当年首阳山八景宫,太清圣人座下大弟子,玄都大法师,何等的风采。太清无为,八景宫一脉单传,玄都一人,便代表着整个人教的颜面。
后来洪荒剧变,玄都大法师死在了杨易手中。
那一战的具体经过,早已经被岁月掩埋,可结果摆在那里。
玄都大法师形神俱损,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没有,最终是借着封神榜的余泽,才勉强转修天庭神道,苟延残喘到了今日。
神道神道,神道是道么?
对于一位曾经站在准圣之巅的人教首徒来说,转修神道,与废人无异。
甚至他连人的资格都被斩了。
这等因果,这等血仇,玄都大法师从来没有忘记过。
他只是没有机会。
杨易那样的存在,他够不着。可如今,杨易的弟子金蝉子在九野传道,传道传得风生水起,传得因果越来越大。
玄都大法师缓缓地抬起头来,望着九野的方向。
玄都大法师道:“当年贫道死在杨易手中,这笔账贫道记着,贫道动不了他,可他的因果,贫道不能看着它坐大。”
“九野传道,传的是杨易一脉的道统。道统越大,因果越重,今日不斩,来日便是尾大不掉。”
“师兄,走吧。这金蝉子,贫道要亲自会一会。”
南极仙翁点了点头。
两位大能一前一后,踏出了大赤天,脚下庆云铺展,朝着九野的方向而去。
九野,苍天之野,济水之滨。
金蝉子正在给一群孩童讲课。
讲的是人之初。讲到兴起之处,他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人”字。
孩童们围着那个字,叽叽喳喳地念。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金蝉子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来,望向了天际。
天际之上,两团庆云一东一西,缓缓地压了过来。庆云所过之处,济水止流,飞鸟敛翅,方圆万里的生灵都在那一股无形的威压之下安静了下来。
孩童们也感觉到了什么,一个个缩到了金蝉子的身后。
金蝉子放下手中的树枝,缓缓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南极仙翁与玄都大法师在云端之上现出身形,一左一右,落在了济水岸边。
南极仙翁手拄蟠龙杖,目光落在金蝉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南极仙翁道:“金蝉子。”
金蝉子双手合十,遥遥一礼,道:“原来是南极长生大帝,大帝不在长生殿中纳福,怎么有兴致来这九野之地的河边,看贫僧教几个娃娃识字?”
南极仙翁道:“传道的兴致,圣僧倒是好得很,可惜你这传道,传得不是地方。”
金蝉子微微一笑,道:“哦?愿闻其详。”
南极仙翁拄着蟠龙杖,向前走了两步,声音沉了下来。
南极仙翁道:“九野之地,乃天庭牧守之疆,这里的亿万生灵,生在天庭的规矩里,长在天庭的规矩里,圣僧不请自来,在此传法布道,乱了九野的民心,动摇了天庭的根基。”
“今日老臣奉陛下法旨,特来请圣僧上天庭一行。”
“请圣僧当着陛下的面,把这道停一停。”
金蝉子听完,没有动怒,也没有半分意外。
他低下头,看了看沙地上那个还没有被风吹散的“人”字,又看了看身后那一群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的孩童。
金蝉子转过身来,朝着孩童们笑了笑,道:“今日就讲到这里。都回家去吧,记得把今日学的字,写给你们爹娘看。”
孩童们看了看天上那两个气势惊人的神仙,又看了看金蝉子,终于一哄而散,跑回了村中。
济水岸边,重新安静了下来。
金蝉子理了理僧袍,转向南极仙翁,脸上的笑意不减。
金蝉子道:“大帝传旨,语气倒还算客气。只是贫僧有一事不明,想先问一问大帝。”
“贫僧在九野传道,传的是让人站起来的道理,这道理一不偷,二不抢,三不伤天害理。天庭为何如此忌惮?”
“是因为贫僧传的道理错了,还是因为,有人不想让这里的人站起来?”
南极仙翁的眉头微微一皱,正要答话,一旁的玄都大法师却已经开了口。
玄都大法师道:“道理没错,错的是传道理的人。”
金蝉子转过头来,这才正眼看向这位素色道袍的道人。
玄都大法师迎着金蝉子的目光,缓缓地向前一步。
玄都大法师道:“贫道玄都。”
金蝉子的目光微微一凝。
玄都大法师这个名号,他自然是听过的,人教首徒,太清圣人座下大弟子。
只是传闻之中,当年人教被灭了之后,这位大法师早已陨落多年,不想今日竟然以天庭神道的身份现身。
玄都大法师将金蝉子神色的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玄都大法师道:“看来圣僧听过贫道的名字,那圣僧可知道,贫道这一身神道修为,是怎么来的?”
“贫道今日随大帝走这一趟,为的是什么,圣僧心里应该有数。”
济水岸边的空气,霎时间冷了下来。
金蝉子静静地听完,沉默了片刻。
“法师要会一会贫僧,贫僧也正想会一会天庭。既然如此,倒是省了许多功夫。”
南极仙翁与玄都大法师齐齐一怔。
他们原以为,这位西行圣僧要么拒不奉诏,要么据理力争,怎么也要有一番拉扯,甚至他们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可金蝉子竟然应得这么痛快。
金蝉子拍了拍僧袍上的尘土,抬头望了一眼九天之上的方向,莞尔一笑。
“不就是上天庭一会么?”
“贫僧随你们走一趟便是。”
“正好,贫僧也想当面问一问那位玉皇陛下,他这座天庭究竟是牧守万民的朝廷,还是圈养众生的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