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女娲造化凝天地,九天逆决显真龙 (第2/2页)
这哪里是一缕胎气,分明是一方蜷缩着的造化天地。
胎气最深处,那篇道藏鸿蒙真经静静地悬浮着,经文不是写在纸上,也不是刻在玉上,而是以一种金蝉子从未见过的形式存在着。
每一个字,都是一条大道。
每一句,都是一方天地。
整篇真经铺开,便是一卷完整无缺的造化大道。
金蝉子没有急着去触碰那篇经文。
一世一世的苦修,一世一世的辗转,有在大道门前叩首千年的,有在红尘之中打滚万载的,有险些身死道消的,也有功亏一篑从头再来。
直到第十世,他投了金蝉之胎,做了那西行路上的圣僧。
十世的法力,十世的道行,十世的因果,尽数沉淀在他的元神深处,平日里如同一潭深水,不见波澜。
今夜,金蝉子要将这潭深水,尽数搅动。
他心神一动,十世法力轰然而起。
那缕造化胎气在他的牵引之下缓缓地旋转起来,道藏鸿蒙真经之上的第一个字显化而出。
那是一个鸿字。
鸿蒙的鸿。
鸿字亮起的一刹那,金蝉子体内那十条汹涌的江河,同时一顿。
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声音在他的元神深处响起,那个声音不威不怒,不缓不急,只是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定!
鸿蒙二字尽数亮起,金蝉子的元神轰然一震。
他感觉自己化作了一只血蚊,回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血海之中。
金莲缓缓地旋转着,金光洒落,梵音阵阵。他又感觉自己化作了一缕气,回到了混沌未开之时,四方上下一片鸿蒙,无天地,无日月,无众生,只有造化之力在无声地流淌。
血海的记忆,混沌的记忆,在他的元神之中交织重叠。
金蝉子明白过来了。
他这一脉的根,从来就不是佛,不是道,是鸿蒙。
道藏鸿蒙真经,正是为他这一脉量身打造的经书。
金蝉子再不迟疑,心神彻底沉入经文之中。
每参透一个字,他体内便有一世法力与之相合。血海那世的血气,合了鸿字。金莲那世的功德,合了蒙字。
此后一字一世,一字一造化,十世法力如百川归海,浩浩荡荡地汇入了那篇真经之中。
金蝉子的周身,渐渐起了变化。
起初,只是一层淡淡的金光,自他的周身毛孔之中透射出来,映得整间洞房亮如白昼。
随后,那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纯,渐渐地凝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膜,覆在了他的皮肤之上。
金膜越来越厚,越来越实。
一刻钟之后,金蝉子的周身已看不出人形,只余一团耀眼夺目的金色光茧,悬浮在喜床之上。
光茧之内,金蝉子的道体正在一寸一寸地重塑。
这不是肉身的重塑,是道法的重塑。
寻常修士的金身,是用法力淬炼出来的,肉身多大,金身多大,是实数。
金蝉子今夜修的金身不同。
这金身不是真实的万丈,是道法层次的万丈。
何谓道法层次的万丈?
天地有多高,这金身便有多高。
大道有多深,这金身便有多深。它不依山川之高而立,不依星河之远而量,而是以金蝉子对道的领悟为尺,以他对造化真经的参悟为度。
他参透一个字,金身便长一分。
他合道一世法力,金身便长一丈。
经文参悟到深处,金蝉子的元神之中,出现了一尊金色法相。
那法相初时只有尺许高,盘膝而坐,眉目低垂,与金蝉子一模一样。可随着真经一字一字地炼化,那法相一寸一寸地拔高,一丈,十丈,百丈,千丈。
千丈之后,法相的头顶,抵到了元神识海的天花板。
寻常人修到这一步,识海便撑不住了,法相再高,也只能止于此。
可金蝉子体内那篇道藏鸿蒙真经轻轻一荡,识海的天花板无声地消融了。
法相继续长高。
一千丈,两千丈,三千丈。
每一千丈,都是一重天地。
第一重天地里,是血海,金身脚踏血浪,金莲在头顶旋转。
第二重天地里,是红尘,金身行于人间,万家灯火在肩头明灭。
第三重天地里,是佛道,金身坐于莲台,亿万佛子诵经之声如雷贯耳。
一层一重天,一重一层境。
法相长到第九千丈的时候,金蝉子的十世法力已经尽数合道。
只差最后一千丈。
也是最难的一千丈。
前九千丈,修的是他的过去,是他的十世,是他已经走过的所有路。
最后一千丈,修的是他的将来,是他还没有证到的那一层道。
金蝉子盘膝坐在光茧之中,心神一片澄明。
他不再去看经文,不再去数法力,只是静静地坐着,将这一夜所得,将这一路西行所见,将十世轮回所悟,尽数放下。
放下法门,放下果位,放下圣僧的身份,放下西行的大任。
放下一切之后,那最后一千丈,自己长了出来。
万丈金身,自成圆满。
光茧轰然炸开。
金色的光华自洞房之中冲天而起,穿透了女儿国的王城屋顶,直上九霄。
万丈之高的金色法相,在女儿国的夜空之中缓缓地显化。
那不是真实的万丈身躯,凡人的肉眼看不见它的高度,测不出它的尺寸,便是用神念去量,也量不出一个尽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金蝉子缓缓睁开双眼。
他站起身来,周身僧袍无风自动,抬手投足之间,再没有半分烟火气,亦没有半分威压,可任谁站在他面前,都会生出一种错觉,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卷经,是一方天地。
十世法力尽数合道,道藏鸿蒙真经修至圆满。
金蝉子的道行,一步跨入了至圣的层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随后抬手一挥,体内那缕造化胎气化作点点金光,自周身散出,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胎中之谜,至此而解。
孙悟空一人独酌,饮到后半夜,酒意上涌,便靠着城垛,朦朦胧胧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他觉得自己又睁开了眼。
城还是那座城,夜还是那片夜,满城灯火依旧是暖融融的。
只是远处的王宫之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座高楼。
那楼极高,飞檐斗拱,在夜色之中透着一层淡淡的玉光。楼顶之上立着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正凭栏攀谈。
前面的那个,凤冠霞帔,气度雍容,正是女儿国的国王。
后面的那个,一身素白宫装,眉目之间风情万种,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尊贵之气。
孙悟空揉了揉眼睛。
这背影他熟。
他猛地睁开玄天金睛,两道金芒自眸中射出,直直地望向那座高楼。
金睛所及,虚妄尽破。
高楼还是那座高楼,可楼顶上那个素白宫装的身影,哪里是什么寻常女子,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鸿蒙紫气,脚下隐有九尾虚影若隐若现。
正是师母苏妲己。
孙悟空一个激灵,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翻身而起,纵起筋斗云,几个起落便到了那座高楼之下,又拾级而上,一路奔到楼顶。
楼顶之上,苏妲己与女儿国国王并肩而立,闻声转过身来。
孙悟空纳头便拜,道:“师母!您老人家怎么在这里?”
苏妲己掩口一笑,伸手虚扶了一下,道:“你这猴儿,几日不见,嘴还是这么甜。起来吧,不必多礼。”
孙悟空站起身来,挠了挠腮,道:“师母深夜在此,可是有什么事?俺老孙方才陪师兄弟们办喜事,多饮了几杯,还当是做梦呢。”
苏妲己望向满城灯火,道:“我来见一位故友。说起来,你们师徒几个这一难能过得这么顺遂,全亏了她。”
孙悟空一怔,道:“故友?哪位故友?”
苏妲己笑了笑,朝着身旁的女儿国国王抬手一引,道:“你过来,仔细看看。”
孙悟空定睛望去。
只见女儿国国王身形轻轻一荡,凤冠霞帔如水波一般散开,面目身形在光影之中流转变幻,眨眼之间,化作了一位英气勃勃的女仙。
那女仙一身甲胄未卸,眉目如刀,英姿飒爽,周身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之气。
苏妲己介绍道:“这也是你的师母,唤作邓婵玉,是女娲娘娘的亲传弟子。”
孙悟空吃了一惊,连忙又要下拜,道:“弟子孙悟空,拜见邓师母。”
邓婵玉抬手止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果然是个机灵的猴儿,不必多礼,我在这女儿国里守着这摊子,等的就是你们。”
孙悟空挠了挠头,道:“邓师母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女儿国的一难,莫非是师母布置的?”
邓婵玉点了点头,道:“正是,女娲娘娘兵解之后,娘娘留存于天地之间的本源,无处安放,娘娘兵解前曾交代过,这股本源与其让它散于天地之间,不如送给有缘之人。”
“你们师徒几个一路西行,身上担着的是这天地最大的因果,正是这有缘之人。于是我在此布下女儿国这一局,以子母河为引,将娘娘曾经的天地本源,尽数渡给了你们。”
孙悟空听得目瞪口呆,道:“原来如此。俺老孙就说,这女儿国处处透着古怪,喝口水都能怀上孩子,天底下哪有这般邪性的地方,原来是师母的手笔。”
邓婵玉闻言,忽然笑了,道:“你这猴儿喝了水却没怀上,可是怪我没给你留一份?”
孙悟空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俺老孙皮糙肉厚,消受不起。”
邓婵玉收起笑容,正色道:“你没喝那河水,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机缘,旁人沾的是娘娘散于河水之中的本源,你不同你身负斗战魔神之躯,佛业双身,寻常造化入不了你的体,娘娘的本源之中,另有一件东西,是专门留给你的。”
话音落处,邓婵玉抬手一动。
一颗九彩的石头自她掌心浮现。
那石头不过拳头大小,通体流转着九种神光,每一道神光之中,都蕴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造化之力。石头一现,整座高楼之上的虚空都微微地扭曲了起来。
邓婵玉屈指一弹,那颗九彩石化作一道九彩虹光,径直没入了孙悟空的体内。
孙悟空只觉得胸口一热,一股磅礴至极却又温顺至极的力量自体内炸开,顺着周身经脉流转了一圈,最终沉入了他的识海深处,与那佛业双身的气机缓缓地交融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还没问出话来,邓婵玉与苏妲己对视一眼,二人同时微微一笑。
苏妲己道:“好了,缘法已尽,不必多问。”
“你们师徒几个得了这份造化,好生西行,莫要辜负了娘娘的一番心意。”
孙悟空心知这是要送客了,也不敢多问,恭恭敬敬地倒身下拜,道:“弟子谨遵两位师母教诲。”
这一拜下去,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
待他礼数做足,抬起头来一看,哪里还有什么高楼,哪里还有什么灯火。
眼前只有一片荒凉的戈壁,残月西斜,夜风卷着黄沙,呜咽着掠过空旷的大地。
女儿国,王城,城楼,红烛,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不存在过一般。
只有他自己,孤零零地坐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怀里还抱着那坛没有喝完的桂花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