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3章 人头滚滚! (第2/2页)
拖到殿门口的时候,喊一声——喊什么听不清了。
声音含混,像嘴里塞了棉花。
后来没人喊了。
殿门开了又关。
关了又开。
脚步声。
拖在金砖上的蹭动声。
殿门吱呀声。
午门外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然后——
那声戛然而止。
又来了。
一批。
又一批。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海瑞就站在那里。
他站得笔直。
手里攥着文书,一页一页地翻。
翻一页,念几个名字。
念完了,两个字。
“欺君。”
三法司就站在那里。
刑部尚书的嗓子哑了。
他说“斩”的时候,声音干涩,粗粝,从喉咙里刮出来。
大理寺卿说“斩”的时候,嘴唇只是动了动。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左都御史不说话了。
他就是点头。
一下。
一下。
像个木偶。
书吏的手写麻了。
他换了一支笔。
换笔的时候,手指头僵着,掰了两下才把旧笔搁下去。
新笔蘸墨,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了一下,接着写。
锦衣卫走来走去。
架人。
拖走。
架人。
拖走。
靴子踩在金砖上,笃笃笃笃。
来的时候整齐,走的时候拖泥带水——被拖的人的脚在地上刮,刮出深一道浅一道的湿痕。
百官趴在金砖上。
他们不知道身边的人什么时候没的。
左边第三排刚才还跪着个穿青袍的。
一回头,空了。
金砖上只剩两道膝盖印子,湿的。
右边第五排刚才还在抖的那个。
再看,人没了。
地上只剩一滩深色的水渍,还冒着热气。
前面那排,刚才还有个穿绯红袍子的,肩膀一直在抖。
再看——袍子还在地上,人没了。
袍子皱巴巴的,堆在金砖上,像一张脱下来的皮。
七八十人。
从奉天殿拖出去七八十人。
殿里的金砖上,空出来一大片。
绯红的、青色的、藏蓝的官袍堆在地上,人没了。
有的袍子上沾着泥,有的袍子上洇着深色的水渍。
乌纱帽滚在地上,东一顶西一顶,帽翅折了的、断了的,歪七扭八。
空气里一股味道。
屎尿。
几十个人瘫在金砖上,拖走的时候在金砖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湿痕。
横的竖的,交叉在一起。
金砖缝里积着水,深色的,说不清是什么。
殿里臭烘烘的。
跪着的百官把脸贴在金砖上,鼻子紧挨着地面。
那股味道钻进鼻孔里,钻进嗓子眼里,翻胃。
有人干呕了一声,硬生生咽回去了。
没人敢吐。
赵宁站在御阶下,没动。
他从头到尾就说了几个字。
拖出去。
从头到尾就挥了几下手。
他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子里,官袍上一丝褶子都没有。
金砖缝里那柄剑,还插在那里。
剑柄上的穗子垂着,一动不动。
外面。
午门那边。
锦衣卫的小校蹲在台阶上。
他手里捏着一块棉布,在刀刃上来回擦。
布是白的,擦了几下,红了。
他把布翻了个面,接着擦。
一柄刀砍了十几个人。
刀刃卷了。
他把刀翻过来看了看。
刃口上一道一道的豁口,像锯齿。
他把卷了刃的刀搁在台阶上。
从腰里拔出另一柄。
刀出鞘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他蹲在那里,捏着新刀,看了一眼殿门的方向。
接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