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逼良为寇! (第2/2页)
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在冲撞,像是要炸开。
他想起小时候,老陈头教他修补渔网,送过他半条烤鱼。
想起阿旺拉着他在礁石上比赛抓螃蟹,输的人要请喝一碗鱼丸汤。
那些日子,海还是干净的。鱼,还是能捕到的。
他不知道老陈头是死是活。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片海,这个港,已经没有他们的活路了。
“爹。”林大声音沙哑,“我明日……跟你一起走。”
老林头没抬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林家父子带着孙女,背着破家当,离开了住了三代的渔棚。
棚子空了,门板歪在一边。
他们没回头看。
码头另一头,渔民阿旺的破渔船,正缓缓离开渔港。
船帆是补了好几个补丁的麻布,被晨风吹得鼓胀起来。船上有七八个人,都是跟阿旺一样年轻、绝望、不服输的脸。他们低着头,避开码头上豪强船只的旗号,沉默地划动船桨。
船尾的阿旺最后望了一眼宁波港。
晨光中,港口已经忙碌起来。
官督商办的大船正在起锚,巨大的铁锚绞出水面,带起大片黄泥和腥臭的海水。
那些挂着郑家、许家旗号的巨舰,吃水极深,压得海面都凹陷下去。
阿旺收回视线,用力摇动橹桨。
破渔船在巨舰掀起的浪头里剧烈颠簸,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船上的后生们都没说话。
阿水抱着膝盖坐在船头,怀里死死揣着半袋发霉的糙米,那是他娘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老六在默默磨着一把缺了口的柴刀,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暗红色的铁锈。
“旺哥,咱们去哪?”阿水终于开了口,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往南。去双屿,去南麂。”
阿旺盯着前方灰蒙蒙的海平线,“听说那边有岛,有淡水,没人收税。”
海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破渔船在浪谷间起伏,几次差点被掀翻。
到了第三天傍晚,他们没找到传说中的岛,却看到了一片黑压压的帆影。
那不是官船。那些船只大小不一,有双桅的沙船,也有单桅的鸟船,桅杆上没挂旗,只在船头漆着白色的骷髅或者张牙舞爪的海兽。
是海盗。
或者说,是和他们一样被逼下海的穷鬼。
两艘大船靠了过来,船帮上站着几十个光着膀子、手持钢刀的汉子。
为首的一个独眼龙站在船头,手里拎着一把滴血的倭刀。
“哪来的雏儿?”独眼龙吐掉嘴里的槟榔渣,“懂不懂规矩?这片海,是汪船主的底盘。”
阿旺站起身,把磨了三天的柴刀横在胸前。
他看着那些大船,看着甲板上堆积如山的生丝、瓷器和香料,又看了看自己船上那半袋发霉的糙米和几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兄弟。
“我们是宁波出来的渔民。”阿旺大声喊,“地没了,活不下去了,来海上讨口饭吃。”
独眼龙眯起那只独眼,上下打量了阿旺一番,突然笑了。
“讨饭吃?好说。”独眼龙把倭刀往甲板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汪船主正缺人手。你们有两条路。一,连人带船沉了喂鱼。二,上了我的船,跟着汪船主干。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抢了官船,银子按人头分。”
阿水吓得浑身发抖,老六死死捏着柴刀,手指捏得发青。
阿旺没有立刻答话。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兄弟们。
那些年轻的脸庞上,有恐惧,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我们干。”阿旺转过头,音量不高,却异常清晰。
独眼龙哈哈大笑,扔下一根粗麻绳。“算你小子识相。上来吧。”
阿旺抓住麻绳,第一个攀上了大船。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破渔船。
阿水正在用斧头疯狂地砍着船底。
几下之后,海水涌入船舱,破渔船打着旋沉入了海底。
这是断后路。
接下来的几个月,阿旺才清楚,这片海上的穷鬼远不止他们几个。
温州的、台州的、漳州的、泉州的,成百上千条破渔船汇聚在一起。
他们失去了土地,失去了渔棚,被市舶司的批条和豪强的兼并逼上了绝路。
他们和那些盘踞在岛屿上的倭寇残余混编在一起,学着使用火铳和倭刀,学着在夜间突袭官船。
汪船主是个真倭只占三成的混血头目,手下有上万条命。
他告诉阿旺,朝廷的海禁开了,但只给权贵开。
穷人下海,就是死罪。既然横竖是死,不如把这天捅个窟窿。
入秋的时候,阿旺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撒网的渔民了。
他穿着从官军尸体上扒下来的鸳鸯战袄,腰间挂着两把短铳,脸上多了一道从眼角延伸到耳根的刀疤。
这天夜里,无月。
海面上起了大雾。
阿旺站在汪船主那艘三桅大船的船头,手里举着一支千里镜。
雾气中,隐约透出几点灯火。那是宁波市舶司的官库码头。
郑家和许家的几十条大船正停泊在那里,准备明日装货出海。
船上装满了从江南各地搜刮来的生丝和丝绸,那是王敬总督答应要送去京城的岁贡。
“旺哥,火船都备好了。”
老六凑过来,压低嗓门。他现在的左臂空荡荡的,上个月抢一条福船时被火炮削断了。
阿旺放下千里镜,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了。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
“点火。”
老六转身跑向船尾。片刻后,几十条装满硫磺和干柴的小船被点燃。火借风势,直扑官库码头。
阿旺拔出腰间的倭刀,刀身在火光中映出刺眼的红芒。
他高高举起刀,指向那片即将化为火海的码头。
“杀!”
身后,上万个失去土地、失去家园的亡命之徒,同时发出了震碎夜空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