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筛糠计划 (第2/2页)
但广市这头是晚上十点才接上的火。
在这之前,周旭下午在江城究竟干了什么,显然问老两口也问不出什么了。
林阙伸手拿起手机,指腹在侧面的电源键上按了一下。
屏幕亮起,时间显示晚上十一点十二分。
他解锁屏幕,直接点开手机里经过多重虚拟号段跳转的加密通讯软件,翻出一个号码,直接按下了拨号键。
江城,滨江大道某高档住宅小区的书房里。
王德安还没睡。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面前摊着那份已经打印出来的见深新作全稿和十九页分镜建议书。
桌角的红木笔架旁,手机屏幕突然亮起,跳出一串没有任何归属地标识的十七位乱码数字。
王德安捏着稿纸边缘的手指一抖,一把抓起手机,转身把书房的实木门反锁上,这才双手捧着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见深老师!还没睡?”
王德安的声音压得很低。
“刚忙完手头的一点杂事。”
听筒里传出那道经过声带模型重构、略带沙哑沧桑的男中音,
听不出具体年纪,像是在书房里伴着夜雨说话:
“这么晚打扰王社长,是有句话想问问。”
“见深老师请说。”
专线那头停顿了两秒。
“我今晚刚听到一桩闲事。”
林阙看着显示器黑边上映出的冷峻轮廓,对着麦克风,用老辈人拉家常的平缓腔调说道:
“听说京城环宇集团那位赵公子,连夜南下了?”
书房里,王德安的身子一顿。
“王社长。”
听筒里的声音平缓。
“前日夜里你在邮件里跟我说,江城有些同行业恶性竞争的小把戏,外头的苍蝇蚊子飞不进来。
那这只京城来的大苍蝇,今天下午是落到咱们江城哪家铺子里去了?”
王德安听着那句“咱们江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太清楚这位神秘先生的脾气了。
之前星辰文化韦方荣冒名办大师课,先生在幕后不动声色,可一旦出手,
直接用一本《追风筝的人》外加内应反戈,把韦方荣送进了看守所,连带着半个公关圈都跟着陪葬。
要是这会儿自己再拿场面话遮掩,万一先生自己派人去查,发现环宇把脏手伸到了林阙父母的头上,
那新潮这个“守门人”在先生心里的分量可就全砸了。
“先生,是我前天在邮件里瞒了您半截话。”
王德安摘下老花镜搁在打印稿上,没有半点推诿,一五一十地开了口:
“前天清北文学院那场春季竞赛官宣之后,我们收到风声,环宇的赵之章正在暗中调集人手查江城这边的底。
当时我怕惊扰了您写新书的雅兴,就让人暗中盯着高速收费站和飞机、高铁站的出口。
结果今天下午五点,环宇的周旭带着秘书落地江城,没来我们新潮大厦,也没去市作协。
而是直接摸到了玺盛府旁边的社区服务部。”
听筒那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王德安没察觉到异样,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后怕与愤慨:
“他们是冲着咱们江城那个刚拿了鲲鹏金奖的少年,林阙的父母去的!
周旭先是拿一千万的签字费利诱,被林家两口子当场顶了回去。
结果这姓周的软的不行来硬的,直接在办公室里拿星汉影业欠银行两千三百万贷款、随时会破产烂尾的事吓唬二老,
说林阙在京城要背违约官司,连清北的保送学籍都得被革掉!”
林阙站在云际中心的落地窗前,握着手机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难怪。
难怪晚上七点半那通电话里,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的林建国会在屋里抽烟,
难怪母亲王秀莲连听筒都不敢接,躲在厨房里开着水龙头。
那老两口在社区办公室里被周旭拿“背官司、毁前途、退学籍”这种诛心的话架在火上烤的时候,心里该有多慌?
可到了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老林同志硬是把那些吓人的脏水全咽进了自己肚子里,只挑着好听的,
一个劲儿地夸王社长讲究,让他安心在京城读书。
“后来呢?”
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男中音依旧平稳,只是尾音比刚才沉了不止三分。
“先生放心,自然没让那小子逞威风!”
王德安语气提了起来:
“老姜安排在玺盛府附近的眼线发现他们进了玺盛府社区,我立刻就带老姜赶过去了。
正好堵在周旭拿新潮说事儿的时候进了门。
我当着那个姓周的面把话挑明了,林阙在京城拍《开端》,有作协的红旗开路,
至于钱和渠道,新潮在江城守了三十年,账上的备料随那孩子取用,绝不占他一分股份!
林家父亲也是个铁骨铮铮的硬汉子,当场把那三盒人参燕窝推了回去,
说环宇的车停在院子里耽误大妈跳广场舞,直接把周旭主仆俩灰溜溜地轰出了社区大门!”
林阙闭了闭眼,胸口那股从脚底板直往上窜的冷火,
在听到“耽误大妈跳广场舞”这几个字时,总算缓下了一丝紧绷。
他睁开眼,望向玻璃窗外北四环零星闪过的车灯。
王德安今日带着姜海赶去街道调解室挡下这一刀,免去了父母整宿难眠的惊扰,
这份情分,他记下了。
“王社长。”
林阙重新开口,合成音里那点高高在上的疏离感褪去了大半,多了几分实打实的郑重:
“林阙那孩子,跟新潮并无合约在身。
你为了护他家里周全,当面与环宇撕破脸,甚至不惜拿新潮的现金流去替星汉兜底。
这份格局,见深佩服。”
电话那头,王德安听到这句夸赞,整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连连摇头,哪怕隔着电话看不见:
“先生别这么说。
林阙这孩子,是从咱们江城老巷子里一笔一划写出来的状元郎。
且不说他当初在鲲鹏奖答辩会上替咱们新潮挡过枪。
单说这孩子身上那股不向资本低头、宁可把稿子锁进抽屉也不让大厂糟蹋的硬骨头,就跟先生您的脾气一模一样!
我老王在江城吃了三十年文墨饭,看着这么棵好苗子被外来的恶狗咬根,
要是还缩在壳里算计得失,那脊梁骨得让人戳断了!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这扇门我都得替那孩子顶住!”
王德安顿了顿,喘了口气,声音又往下压了压:
“不过先生,您刚才打电话过来提醒得极是。
周旭那小子在社区吃了瘪,上高铁之前果然没安好心。
就在一个钟头前,我们集团内审部截获了一点风声。
环宇在华东区的两家合作承制公司,今天晚上九点突然通过猎头,
隐秘接触了我们十五楼影视部上个月刚从魔都重金挖过来的郑总监。”
林阙眉梢微挑:
“那个负责搭建《平凡的世界》和这部新戏筹备班底的制片主任?”
“正是他!”
王德安咬了咬牙:
“环宇那边开了双倍年薪,外加独立制片人署名权。
条件只有一个,
让老郑在下周三之前,带着他从魔都带来那七八个核心统筹和美术指导集体递辞职信,
准备把咱们新潮刚搭起来的影视筹备组直接抽空瘫痪!
老姜刚才给我打电话,气得要把保温杯给砸了,
问我要不要明天一早就启动竞业协议,先把姓郑的停职查办。”
“王社长,这未尝不是好事。”
书房里,王德安愣了一秒。
林阙右手食指在窗玻璃上轻轻一点,正好点在远处奥运塔最顶端的红灯上。
“环宇愿意自掏腰包,帮咱们新潮提前筛一筛。”
王德安眼睛亮了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
“告诉姜总监,位置先给他留着。
明早不妨把咱们新戏那份加了暗标的勘景废稿,顺手搁在他案头上。”
林阙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沙哑的合成音温和依旧,听不出半分火气:
“林子一大,总有几只雀儿想往高枝上飞,拦是拦不住的。”
“他若只是想换个东家吃口饱饭,新潮好聚好散,全当借环宇的手替咱们筛一遍糠。
可他临走前要是手脚不干净,非要把主家的看家图纸揣进怀里当盘缠……
等那份带了印记的废稿落进环宇的保险柜,王社长再拿律法这把尺子去量一量,也算替这行当立个规矩。”
王德安握着手机的手掌激得微微发颤,胸口那口闷气,瞬间顺畅得连毛孔都张开了:
“我现在就给老姜打电话,让他把口袋扎好,咱们就在十五楼看着那几只老鼠怎么往外搬粮!
至于林家两口子那边,先生也尽管放宽心,
我已经跟市文化局和辖区派出所的领导通了气,
往后玺盛府周边但凡再有生面孔去骚扰,不用老林开口,片警十分钟内直接到场查身份证!”
“有劳王社长费心了。夜深了,早些歇息。”
“先生您也早点休息!”
挂断加密电话,林阙转过身,走回书桌旁。
屋里没开主灯,只有两台二十七寸显示器散发着幽幽的蓝白冷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
纸页上,信荣、瑞石、风华的名字全被划掉了,
唯独最底下那个被钢笔重重圈起来的“环宇”,像一只趴在白纸上的黑蜘蛛。
去清北会议厅压价,他拿剧作逻辑打回去;
去广市截胡金艺,他拿千万托管账户和期权布局挡回去。
北四环的夜风撞在双层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
桌面上输了筹码,就把脏手伸向家人。
林阙眼神冷彻,拉开椅子坐稳,握住鼠标将桌面上《开端》的分镜稿与《灵魂摆渡》的排期表全部收起。
他点开浏览器,在加密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四个字:
【环宇集团】。
回车键按下,页面刷出一连串词条。
置顶的第一条,正是环宇集团昨天下午刚刚发布的第二季度重点项目巡礼通稿。
通稿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张砸了重金做的概念海报——
由环宇全资主控、号称投资一点八亿、用来对标今年五一黄金档和暑期档衔接期的都市悬疑大剧《深巷》,
目前已完成全部后期剪辑,正在送审排播阶段。
而在海报下方的出品人与总策划一栏里,赫然印着“赵之章、秦正”两个名字。
林阙盯着那张海报看了五秒。
刚才在电话里,王德安转述周旭在社区办公室恐吓林建国的话时,有两句他记得很清楚——
“一个野生项目,到了排播的时候,平台完全可以把它塞进半夜两点的冷门档期,
甚至因为各种审核尺度的技术原因,让它三年五载都见不到观众。”
“到了烂尾那天,违约官司、剧组追讨欠薪的烂账,全都会扯到项目头上。”
林阙松开鼠标,伸手从笔筒里抽出那支银灰色的万宝龙钢笔,旋开笔帽。
他在笔记本“环宇”那个黑圈的旁边,慢条斯理地写下了【深巷】两个字。
写完最后一笔,锋利的钢笔尖在纸面微顿,
紧接着对准这两个字的正中央,自上而下,狠狠拉出一道贯穿纸背的竖线。
钢笔尖刺破纸张,
在底下的垫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刺啦”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