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被镜头怼住的老人 (第1/2页)
十五天。
林阙来木川镇已经整十五天了。
从第八天老赵打开铁门开始,往后的每一天,林阙的日子都过得极为规律。
白天,他在镇上溜达。
有时候去老槐树下坐着,看买菜的人从面前经过。
有时候去池塘边听那段戏。
有时候就沿着厂区外围的路走一遍,记一记哪棵草长高了,哪个窗户多亮了一盏灯。
下午,他去门卫室找老赵。
老赵不是个会长篇大论的人。
多数时候,他就坐在旧木椅上,把那本从铁皮柜子最底层翻出来的老相册摊在桌面上。
手指点到哪儿,说到哪儿。
“这个是老梁,厂里第一届篮球赛,他上去总共投了三个,全没进。”
“这张是九八年过年,食堂杀了头猪。你看,那时候我还有头发。”
“这是周海生,三号线的,手最巧。车间里的螺丝被他拧过的,保管五年不松。”
照片发黄,边角卷起。有些已经模糊得看不清脸。
老赵的手指在每一张上面停留的时间都不一样。
有的两秒,有的十几秒。
林阙靠在门卫室的墙边,静静地听着。
笔记本搁在膝盖上,老赵说一句,他落一行。
老赵后来瞥见过几次他的笔记。
没说什么。
只是第二天端来的茶变成了两杯。
晚上回招待所,林阙把白天听来的碎片铺在桌面上。
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本。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将那些碎片一点嵌进《秦腔》的骨架里。
故事从一段戏腔开始。
宋大娘年轻时的嗓子,亮得能把秦岭上的云都喊散。
那时候厂子热闹,夜班交接的时候,她在三单元二楼窗户口开一嗓子,整条路的人都停脚听。
唱着唱着,厂子搬了。
唱着,人走了。
唱着唱着,嗓子矮了。
那段戏腔贯穿全书。
每隔几章,它就会出现一次。
每一次出现,都比上一次短一口气。
而老梁的故事,被揉进了食堂蒸馒头的白汽里,
揉进了夜班巡逻踩水的脚步声里,揉进了宋大娘某天忽然不唱了的那个下午。
林阙没有把那场事故写成开篇的锣鼓。
他写的是爆炸之后,木川镇的日子是怎么一天空下来的。
写的是老赵手里那半截烟,从满一根被掐到只剩齿痕。
写的是厂门口的篮筐网兜烂了之后,再没有人去换。
十五天。
初稿积攒了三万多字。
林阙自己翻了一遍。
这回他翻页时停顿的频率变了。
以前写东西,他停下来是在想结构、想节奏、想某个转折够不够干净。
现在他停下来,是因为某一行字让他自己也堵了一下。
那种堵,不是技巧不够。
是木川镇的潮气,真的渗进了字缝里。
……
第十六天清晨。
天亮得仍旧慢。
山雾裹着镇街,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林阙穿了件灰色外套,笔记本照旧塞在兜里。
他推开招待所的侧门,鞋底踩上湿漉漉的水泥路面时,一股熟悉的铁锈和霉木混合的潮气扑到鼻子里。
这种气味他已经习惯了。
头几天还会下意识皱眉。
现在呼吸进去,就跟喝白开水一样平常。
沿着镇街往东走两百米,拐进一条窄巷子,就是老刘头的早餐铺子。
铺子不大,两间门面打通的。
里头支了四张方桌,桌面擦得发白,桌腿用铁丝缠过好几圈。
灶台靠墙,一口大铝锅架在上面,盖子缝隙里钻出白汽。
老刘头六十出头,围裙上全是面汤的渍。
见林阙进来,头都没抬。
“来了?”
“嗯,老样子。”
“晓得了。”
老刘头拿起一双长筷子,从锅里捞出一团宽面,甩了两下水,扣进粗碗里。
浇一勺浓稠的糊汤,铺上切碎的暗色酸菜。
碗推到林阙面前。
林阙接过,找了靠墙的那张桌子坐下。
第一天来的时候,他坐在门口。
第三天换到了窗边。
第五天以后,就固定在靠墙这个位置了。
不是刻意选的。
是他发现坐在这儿能听见后厨老刘头跟老伴拌嘴的声音,也能看见门口经过的人。
位置好,适合听。
面端起来就吃。
汤底浓,面硬,酸菜发得过头。
十五天了,味道没变过。
林阙也不觉得需要变。
吃到一半,门口暗了一下。
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挪进来。
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拎着塑料袋。
走路时左脚先落地,右脚跟上来的节奏比正常人慢半拍。
老周头。
林阙抬头。
“周叔,早。”
老周头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脸上皱纹里藏着点笑意,嘴却不饶人。
“还早个啥,我都走了半条街了。”
林阙笑了一下。
“今天走得早?”
“去买辣子面。老婆子嘴馋,非说昨天那包不够辣。”
老周头在门口站了站,塑料袋换了只手拎,然后继续往前挪。
走出去三步,又回头。
“娃,你那本子今天记我没有?”
林阙举了举筷子。
“还没吃完呢。”
“那少写两句,天写,纸都不够你用的。”
老周头说完也不等回应,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
拐杖点在湿地上,发出笃的声响,节奏稳定。
林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低头继续吃面。
这种对话,这半个月来几乎天天都有。
刚来的时候,镇上的人看他像看怪物。
一个外来的城里娃,天坐在那儿看人走路,不拍照也不采访,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第一周,还有人在背后说他脑子有毛病。
第二周开始,风向变了。
起因很小。
有一天下午下暴雨,三单元一楼的王大爷家门槛被水泡了。
林阙路过的时候,看见王大爷一个人拿脸盆往外舀水,蹲着起不来。
林阙什么话也没说,脱了外套卷起袖子就帮着舀。
舀了半小时,裤腿全湿透了。
王大爷后来给他端了碗姜汤,他喝了,道了谢,走了。
就这么件小事。
可在镇上传开以后,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不是因为帮了多大忙。
是因为他没有拍照,没有发到网上,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镇上的人见多了那种举着手机做好事的面孔。
帮个忙恨不得全程直播,字幕都配好了。
林阙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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