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花中两姊妹 (第1/2页)
1944年,法国巴黎。
暮春的午后,阳光薄薄地铺在墓园的石径上。
唐英来得很慢,扶着小儿子的手臂,一步一步地挪。风从远处的松林间穿过来,带着松脂的凉意,把她灰白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新剪的短发,齐齐的,露着耳朵。她对着门口的虚空笑了笑,像是自言自语:“青瓷,我来看你了。我剪了头发,你认得出我吗?”
没有人回答。唯有风声。
小儿子要扶她,她摇摇头,自己走。柏油路有些年头了,裂了缝,缝隙里长出细细的青草。她走得很慢,慢得像是在丈量这几十年的距离——从上海到北平,从北平到纽约,从纽约到巴黎,她走了大半辈子,终于走到了。
她看见了那块碑。
雨水将黑石洗得发亮,碑上“顾门沈氏青瓷之墓”八字肃穆。旁边的那行小字,她看了许久:“她来过,很好看。”然后她弯下腰,把怀里那束玉兰花放在碑座上。
“我来晚了。”她说。
没有人应。她蹲下来,蹲得很慢,膝盖咔咔地响。她伸出手,指尖触到“沈”字那一道刻痕,慢慢描过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她描了三遍。
“青瓷,”她的声音有些哑,“你是姐姐还是我是姐姐?以前你总叫我英英,可你比我小。你一直比我小。现在好了,我要做一辈子的姐姐了。你眠青山侧,我望星河远。你在那边等着我,不要乱跑。”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不汹涌,只是一滴,从眼角滑下来,顺着皱纹,落在碑座上,落在玉兰花瓣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上海,她们第一次见面。唐英那时刚剪了头发,穿着洋装,一进门就看到了那抹惊艳了岁月的瓷青色:“你好,我是唐英。”她主动伸出手,笑容灿烂,“可以认识你吗?你真是我见过最美的人了,像画儿里走出来似的。”沈青瓷起身,轻轻的握住了她的手:“你好,我是沈青瓷。”
“沈青瓷……真好听的名字,跟你人一样。”
后来她们一起在复旦读书,不上课的时候,她们就坐在玉兰树下,一人手里一本书,各看各的。有时候她看累了,偏过头,看见沈青瓷还在看,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透亮。她那时候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
再后来,她嫁去了北平,青瓷也在。兵荒马乱,音讯断绝。她听说顾言深被逐出家门,便疯了似地托人打听。她不敢哭,怕一哭,人就真的没了。
这些年她不知道沈青瓷在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润润长多大了,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这一年,她丈夫被派到联合国,她跟着去了纽约。她一到美国就问:“有没有一个从中国来的顾家的人?北平顾家?有没有人知道?”
后来她辗转从顾维钧那里得到消息,说沈青瓷已经去世了,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哭。她放下电话,坐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来,她照常吃早饭,照常给丈夫熨衬衫,照常送孩子上学。日子照常过,可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地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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