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煮了一下午 (第2/2页)
放在膝前。
雏鸟抖了抖羽毛,在干草上踱了两步,找了一处凹槽卧了下来。
幼鸟挨着它卧下。
最小的那只站在原处,灰蓝色的瞳仁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微光。
它望着孔宣。
然后低下头,用喙尖碰了碰他的指腹。
那一碰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孔宣没有缩手。
他只是看着它。
灰蓝色的瞳仁微微转动,像夜空中一片刚浮出的云影。
然后它收回头,挨着雏鸟卧了下来。
三只小鸟挤在一起,羽翼相叠,呼吸渐渐平缓。
孔宣靠着土壁,闭目调息。
识海中,内核的光芒稳定地亮着。
光芒之中,那粒种子已经融入了内核之中,不再独立存在。
像一滴水融入一片海。
可他能感觉到它的气息还在。
温温的,像一枚被含了太久的糖,终于化开了,余味还在舌根。
他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继续走。
路在山间蜿蜒,时上时下。
日头升到头顶时,前方出现一座镇子。
镇不大,百来户人家。
镇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手里捧着粗瓷碗,正在聊天。
孔宣从镇口走过。
一个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人的目光在他胸口那处微微隆起的位置停了一瞬。
然后他放下碗,朝孔宣招了招手。
"年轻人,歇歇脚。"
孔宣停步。
老人拍了拍身旁的石墩:"坐。"
孔宣坐下了。
老人给他倒了一碗水,水色微黄,像是泡过什么草药。
"你从西边来?"
孔宣接过碗:"是。"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望向远处。
"西边那条路,很久没人走了。"
"你是这二十年里,头一个从那边走过来的人。"
孔宣没有接话。
他将碗里的水喝完,把碗放回石墩上。
老人看着那只空碗,忽然开口:"你带着的,不像是寻常的鸟。"
孔宣的手微微一顿。
老人摆了摆手:"别紧张。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东西不算少。"
"你胸口那几只,气息不一样。像是有根。"
"有根的鸟,落下来就不容易飞走。"
孔宣沉默片刻:"是。"
老人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身,走到槐树根旁,弯腰捡起一根落在地上的枯枝。
枯枝不长,比手指略粗。
他将枯枝递给孔宣:"带着吧。走到昆仑之前,会用到。"
孔宣接过枯枝。
入手极轻,像一截空心竹管。
可他能感觉到,枯枝内部有一缕极细的暖意在流动。
像一根被收拢的河。
孔宣将枯枝收进袖中,朝老人拱了拱手。
老人摆了摆手,重新坐下,端起粗瓷碗。
孔宣起身,穿过镇子,继续向东走。
出了镇子,路变得平直。
两侧是大片田地,地里种着不知名的作物,叶片阔大,在风中沙沙作响。
走了半日,前方的路被一条河截断了。
河不宽,水却深,水流急。
河上没有桥。
孔宣在河边站定。
他取出那根枯枝,握在手中。
枯枝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随即,河面的水流在枯枝所指的方向上微微分开。
让出一道宽约三尺的通道。
水向两侧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河床。
孔宣踏上河床,走过河底。
水在他身侧立成两道透明的墙。
他走过河道,上了对岸。
身后的水墙合拢,河水恢复如初。
孔宣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枯枝。
枯枝表面的微光已经褪去了,像完成了使命的灯,重新归于沉寂。
他将枯枝收好,继续走。
又走了两日。
这一日傍晚,他登上一座山丘。
山丘不高,可视野开阔。
远方的天边,浮现出一道连绵的轮廓。
山势巍峨,雪线在暮色中泛着淡青色的光。
昆仑。
孔宣在山丘上站了一会儿。
暮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山间松木的气息。
怀中的三只小鸟同时动了一下。
雏鸟探出脑袋,金瞳望向远方的那道山影。
它没有叫,只是望着。
幼鸟也探出头来。
最小的那只依旧安静,可孔宣能感觉到,它的呼吸比之前快了一线。
他走下丘坡。
脚下的路从土路渐渐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青石板路。
路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屋舍。
有的已经坍塌了,有的还立着,门窗紧闭。
墙根处长满了荒草。
走到山脚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可山腰处有灯火。
不止一盏,是许多盏。
星星点点,像落在山间的萤火。
孔宣沿石阶而上。
石阶被行人踩得光滑发亮,泛着温润的光。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出现一道石门。
石门不高,两侧各有一根石柱,柱上刻着古老的纹路。
门内有人。
一个穿着灰袍的年轻人正坐在门内的石墩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看见孔宣,他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
然后他站起来,朝门内喊了一声:"回来了!"
声音在山间回荡。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玄都出现在石阶尽头。
他站在暮色中,灰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看见孔宣,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
孔宣也望着他。
片刻后,玄都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茶已经煮好了。"
孔宣跨过石门,走入昆仑。
石阶两侧的灯火明明灭灭,照着他脚下的路。
他走得不快,像走了一段极长的路,终于到了歇脚的地方。
玄都走在他身侧。
没有多问,只是沉默地走着。
山风从高处吹下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怀中的三只小鸟重新安静了,呼吸平稳地贴着他的胸口。
孔宣走过那道石阶,走回他曾在昆仑住过的那间石室。
石室的灯还亮着,像是等他回来一般,一夜未灭。
夜色漫过石阶时,孔宣在石室门口停了一瞬。
灯还亮着,和他离开时一样。
火苗不高,稳稳地燃着,像从未被风吹过。
他跨过门槛,在石台旁坐下。
三只小鸟从衣襟里依次探出头来。
雏鸟跳上石台,抖了抖羽毛,金瞳四下打量了一圈。
幼鸟跟着跳上去,挨着雏鸟卧下。
最小的那只没有跳。
它站在孔宣膝上,灰蓝色的瞳仁望着石室深处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块被夜色浸透的玉。
玄都端着一只陶壶走进来,将壶放在石台上,又取了一只碗搁在旁边。
"煮了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