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御前终于压住了家法 (第2/2页)
“先入御前,再议家法。”
宗人府总理事官的脸色瞬间灰了。
这八个字一出,意味着宗人府以后若再想拿家法先压人,必须先把案子送到御前。家法不再是宗人府手里的先手,而成了御前裁定之后才可执行的末端工具。先后颠倒,看似只改了顺序,实则把宗人府那层遮羞布直接揭了。
可江砚并没有立刻松气。
因为宗人府若真只是想用家法整人,御前压一压也就过去了。问题在于,他们这次递折子时,折背后还夹着另一层东西。
不是案情,是名分。
他低头看向袖中那枚被内侍悄悄递来的小簿,簿封只有两个字:宗册。
宗册今日也被送进了御前。
那册子才是宗人府真正想护的东西。家法只是刀,宗册才是柄。只要宗册上还能按他们的写法分嫡庶、排长幼、定名分,那今日这场家法之争,明日就会变成名分之争。家法压住了,名分未必压得住。
皇帝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手指敲了敲御案,节奏很慢。
“宗人府总理事官,朕问你。”他道,“你方才说庶出皇嗣擅动封册,可那封册上的名目,是谁先改的?”
总理事官浑身一僵。
江砚的眼神也微微一凝。
来了。
御前终于把真正的钉子挑出来了。
宗人府敢借家法先压,就是因为他们知道,那一系案子里最要命的不是“擅动封册”,而是封册本身就已经被他们动过。只要把罪名先钉到人身上,册页的改动就可以顺着家法被遮过去。可御前不让。
御前要先压住家法,接着就要追那一页宗册。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住了一层薄冰。
总理事官的手撑在金砖上,指骨已经发白。他想说“臣不知”,可御前这时若还装不知,便是把自己也一并推到刀口上。宗人府上下都知道,那册页是谁改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改动被查出来,宗人府这些年以家法代权的旧路便会被连根翻起。
“回陛下。”他最终只吐出三个字,“臣……愿查。”
“不是愿查。”皇帝抬眼,语气冷得没有一点回旋,“是现在就查。”
他转向内侍总管,淡声道:“把宗册摊开,御前对照。再把宗人府历年家法请行折一并取来,逐条比。今日朕要看一看,究竟是家法依了宗册,还是宗册依了家法。”
这话说完,宗人府总理事官的背脊明显塌了一寸。
江砚知道,这一寸塌下去,塌的不是一个人的骨头,而是宗人府多年经营出来的气势。家法一旦失去先压的资格,就再也不能随便成为遮挡。御前既然要当场对照,那就意味着往后任何借家法先行的口子都会被追着问:你先压的是人,还是压的册?
内侍很快捧来宗册。
黄绢包裹,外面还加了一道金线封口,封口上盖着宗人府与内廷双印。江砚看见那双印时,心里便知,这册子绝不是今夜才被动过。它被改过不止一次,只是从前没人能把它正大光明地摊开。
皇帝没叫任何人碰,自己先翻了第一页。
第一页很平,平得像没有问题。第二页也平。直到翻到第七页时,他的指尖才停住。
那一页右下角,嫡长一栏的字形比旁边略浅,像是补写后又被压过。再往上看,原本应该属于另一个名字的位置,竟被生生磨去一笔,磨得极细,细到不对着光几乎看不见。
“这是谁改的?”皇帝问。
宗人府总理事官的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臣失察。”
“失察?”皇帝重复了一遍,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么轻的罪名,“那朕是不是也可以失察?”
总理事官再不敢答。
江砚却在这一刻清楚看见,御前已经不只是压住了家法,而是借着压家法,把宗人府最想藏的那只手也按到了台面上。先前他们还能靠“家内事”遮掩,现在宗册一开,嫡庶、长幼、承嗣、旁支,全都得在御前说清。
家法压不住御前,名分也就不再能由宗人府单独分派。
而这,才是今晚真正的第一刀。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停顿。
有人到了,却没有立刻进殿。
江砚抬眼,只见帘影微微一动,一道极淡的女人身影立在外头灯影交界处,未入门槛,却已叫殿中气息又沉了一层。那不是妃嫔的影子,更像是后宫那边的人,来得恰到好处,像是专等御前把宗人府压到最难看的时刻。
皇帝也看见了,却没让她进来。
他只是把宗册合上,朱笔在折册末尾又添了一行。
“宗人府即日起暂止先行家法之权,所有宗室案,先送御前核定。”
字落,印成。
殿里终于静得只剩磬尾轻颤。
宗人府总理事官伏在地上,半晌没能起身。那一刻他知道,自己今天丢的不是一桩案,而是宗人府百年累积下来的先手。家法先压不成,后头的名分、承嗣、嫡庶、旧例,全都得被逼着一条条摆上桌。
御前终于压住了家法。
可江砚看着帘外那道未入门槛的影子,心里却没有彻底松开。
因为真正的家法,从来不只是一张请行折。
它后面还连着人,连着血,连着谁先被承认,谁先被抹去。今夜宗人府先失势,御前压住了第一层,下一层才刚刚露出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