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唯余饥饿永存于世者 (第1/2页)
黑土河达人年轻时,在底比斯西岸泥砖小庙里守墓,閒得发慌会数供品。
一罐大麦酒、三块麵包、两条鹅腿和一束蓝莲花……
后来黑土河达人不再是人,泥砖小庙塌了,守护的墓也被盗墓贼挖开,数供品的毛病一直跟到了今天。
最近几天黑土河达人照旧在数,数自己被狂猎硬拽过去干架时到底丟了几面镜子,数狂猎的队伍里一共有多少名骑手、猎主吹了几次號角。
还顺著三个音节一路往回追查到博物馆不对外开放的仓库,把进过仓库的每一个人都数了一遍。
阿波菲斯站在镜子前面,把关於尊使和狂猎的两则消息稟报完,帷幕替黑土河达人出了声,声音干得跟旱河床差不多:
「这个叫尊使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阿波菲斯躬著身子回话:「听说尊使在北欧眾神的席面上立过威,当著满殿宾客的面,把在座每一位的身份细节都挨个点了出来。」
黑土河达人慢慢地说:
「以前从来没有尊使,尊使是最近才冒出来的。」
阿波菲斯没有接黑土河达人的话,黑土河达人又问: 「狂猎的队伍打算从哪里下去?」
「狂猎贴出来的招人告示上写明了集合地点,就在圣哥达山。」
镜面上浮起一层很细的纹路,黑土河达人在琢磨尊使和狂猎的消息,琢磨了一阵,忽然讲起了黑土河沼泽里的捕鸟人:
「黑土河的沼泽里,捕鸟人会用一种很老的网,两扇网面平铺在水边,网中间撒一把穀子,捕鸟人蹲在芦苇丛后面攥著绳子,等鸟落满了再一拉绳,两扇网就合拢了。
网合拢以后捕鸟人不急著收网,就蹲在网边看,看哪一只鸟挣扎得最凶,看哪一只鸟被別的鸟压在翅膀底下护著。」
阿波菲斯把背在身后的手鬆开:
「您要在猎主下潜的路上布一张这样的网,看它会保护谁?」
「我会请人做一只口袋。」
黑土河达人纠正他。
「到时候队伍里所有人都会往下掉,猎主这个守財奴,救人也要算帐。
它先拽哪个,那就是它最捨不得丟的。」
「这个最捨不得丟的,即使不是递音节的人,他/她肯定也具备足够的价值。」 阿波菲斯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得不说,这个方法非常简单粗暴。
但往往越是简单的计策,越不容易出岔子,反正他阿波菲斯挑不出毛病。
唯一的毛病,就是实施起来太难了。
「祭司大人,恕我多问两句。」
「问。」
「猎主那支队伍至少有几万骑,您打算做多大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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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您怎么確保您的口袋,不会被猎主的箭给射破?」
这是关键,要是以前黑土河达人有这个能耐,它早就这么干了。
镜子那边,很乾脆的承认了。
「我自己做不了。」
阿波菲斯停住了脚。 「但我认识一张深渊中的嘴。」
镜面暗了下去,屋里只剩下那点斜阳。
阿波菲斯把铜镜掛回墙上,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走到窗边。
这个十一月里,开罗城塞满了伤员。
亚歷山大港每天开来医院列车,赫利奥波利斯(太阳城)饭店的舞厅里摆了几百张行军床,水晶吊灯下躺著的全是从加里波利抬下来的人。
月亮公园的旋转木马停了,木马背上晾著绷带,滑梯下则搭起了帐篷。
谢菲尔德饭店的露上坐著地图部门的年轻军官,每天中午摊开西奈的草图。
他们一边吃冰一边往纸上画等高线,画到兴头上,会拿叉子戳著沙漠那一块,爭论哪里有井。
与此同时,黑土河达人要去找一位比它更古老,也比它更不讲理的来帮忙。
摆好祭品,它把金字塔里所有镜子都翻了过去,镜面朝下扣著,只留脚边一面用来照自己的影子。
然后它开始呼唤那一位:
「沉於无底之喉,与荒芜同在者。」 念完第一句,它先低头確认自己影子还在不在。
金字塔里,那片歿声凝成的黑潮安静了。
这些沉积了几百上千年的死者之声,从来没有一刻停过。
黑土河达人自己都已经习惯当成背景音,现在突然没了。
「曾以一口吞尽国度者。」
念完第二句,它又低头去看。
影子还在,只是往下塌陷了。
黑土河达人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底比斯读过的一块残碑。
碑上说「海上来了很多人,西臺没有了,阿拉西亚没有了,乌加里特的信写到一半」。
那是青铜时代的崩溃。
「舌已离去,胃已成渊,唯余飢饿永存於世者。」
第三句念完了。 深界里本来就没有风声,也没有光,但黑土河达人却能感觉到周围一切全都停滯了。
金字塔连同它自己一起往下滑落。
它藏在自己最深褶子里的那几面镜子,镜面里倒影全部往镜框下沿滑,挤成一团。
那一位没有来,只把自己的嘴放在了金字塔门口。
在那张嘴的范围里,一切「往上」的动作都需要理由,一切「往下」的动作都不再需要。
开罗城南,阿波菲斯正拿小银勺搅咖啡,勺子突然从他指间滑了出去。
沿著杯壁一路往下,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他伸手想去捞,却抬不起手。
阿波菲斯找不到把手抬起来的理由,这比手单纯被人压住或者吸住更可怕。
捞勺子做什么?勺子在地上待著好好的。
往下坠落,比往上爬不是更舒服吗?
阿波菲斯刚生出这个念头,立马警醒过来。 窗外,城北那座清真寺的圆顶上,每到这个点都有群鸽子绕著飞。
今天,它们飞著飞著就自己从天上掉了下来。
鸽子翅膀还在拍动,但就是飞不起来了。
阶上很快就铺满了灰白一片,满地都是翅膀,没有一只能离开地面半寸。
街上卖水老头背著羊皮囊,囊口铜嘴自己往下垂落,水淌了一地。
他站在那里张著嘴,手也抬不起来。
巷口,一个孩子的风箏栽进了邻家的晾衣绳里。
然后,宣礼塔上响起了唤礼声。
「真主至大……」
满城都在往下掉,唤礼声却往上走。
阿波菲斯远远观测到了这一幕。
搞学术的人,大部分都是没有任何信仰的。 他在课堂上讲过很多次,说对著天喊话的人从来得不到回答,天空比井口都聋。
学生们在下面鬨笑,他也跟著笑,然后接著讲帷幕那一侧的结构讲到下课。
此时此刻,阿波菲斯却发现自己已经朝那座塔低下了头,他对素来轻视的信仰生出了敬畏。
十几秒以后,那张嘴收了回去。
鸽子从阶上呼啦一下全飞起来,卖水的老头骂了声什么,把皮囊甩回背上。
阿波菲斯的手能抬起来了。
他抬起手,发现手里捏著一张纸。
纸上是他自己的笔跡,写著一段他绝对不会写的话。
他在那十几秒里签了什么,而且只差一点就签完了。
阿波菲斯赶紧站起来,端著那张纸放到火边烧掉,然后捡起地上的银勺。
那一位走后,黑土河达人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点影子。
它有七十二道影子,每一道它都花过很大的力气才能吞下: 麦地那画墓的工匠、盐湖旱谷里修道的隱士、马穆鲁克时期包税人的妻子、跟著拿破崙过来的法兰学者……
一,二,三……它数到七十一,发现少了一个。
缺掉的是什么,它想不起来了。
但一个空位留在那里,跟拔掉牙以后留下的牙床坑洞一样。
自己好不容易请过来的这位深渊传统的达人,白拿了它一堆好处不说,还从它身上抽了成。
黑土河达人很无奈,觉得自己这是在饮鴆止渴。
但它没得选,猎主手里握著它真名的三个音节。
每次那傢伙吹號角露出半个音,它都要疼上好久。
要是有一天对方掌握了完整真名……它都不敢想自己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祭司大人?」
阿波菲斯大概刚从椅子上起来。
「你那边怎么样?」黑土河达人问。 镜子那边,只传来一点瓷器轻碰的声响。
「……我的勺子掉进了杯底。」
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嗯。」
它不打算追问,他也不打算细说。
「那就定了,时间在冬至夜,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三。」
镜面暗了下去,阿波菲斯把铜镜掛回墙上。
他取下帽子戴好,推开门。
门外站著荷鲁斯,脸上缠著绷带,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鼻樑那一块凹了进去。
游隼蹲在他左肩上,把脑袋埋在翅膀下。
阿波菲斯往他脸上那圈绷带上看了眼。
「今天不用你守了,去把脸治一治。」 「你这样站在我门口,別人还以为我家里在办丧事。」
这位褐肤教授走进巷子,太阳偏西了,巷口蹲著个卖椰枣的孩子。
孩子抬起头看他。
「先生,您怎么在出汗?」
阿波菲斯抬手摸了摸额头,一手的汗。
………………
旧城的铜匠街,从早到晚都是锤子声,走在街心,说话得靠喊。
正骨的老头,就住在街中段一扇绿门后面。
老头左眼是瞎的,他把荷鲁斯脸上的绷带拆下来,拿那只好眼睛凑近看了半天。
「谁打的?」
「一个大个子。」
「多大?」 荷鲁斯想了想,伸手比了一下:「只比骆驼矮一点。」
老头啊了一声:「那你还跟他打?」
「我贏了,当时两边都倒下去,我先站起来的。」
老头哈哈大笑,伸手按在他脸上用力一顶。
荷鲁斯立马闭嘴了,疼得额头上青筋都爆了起来。
治完了,荷鲁斯从口袋里摸出硬幣丟过去。
老头去屋里调膏药,荷鲁斯坐在院子里等著,脑中思绪不停。
刚才站在阿波菲斯那扇门外面,他什么都听见了。
院子角落里,扔著一遝包膏药用的旧纸,纸上印著法兰文的药品GG。
荷鲁斯伸手扯过一张,拿指甲把字在GG页面上硬扣出来:
「冬至,圣哥达,別让你们的人靠近山口。」
写完他把纸折成指甲盖大小,攥在手心里。 绿门外面,一个希腊人扛著帆布路过。
那人在亚歷山大港和开罗之间倒腾帆布,卖给城外梅纳营地的军需官做帐篷,半条旧城都认得他。
他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嗓门比锤子声还大。
荷鲁斯朝他招了招手。
希腊人走进院子,看到他那张糊满膏药的脸,咂了咂嘴。
「兄弟,你这是被房梁砸到脸上了?」
「替我送个东西。」
荷鲁斯把折好的纸和两枚硬幣一起递了过去。
「往马赛送,交给格拉斯卖薰衣草的那一家,老地方。」
希腊人掂了掂那张纸:「情书?」
「帐单。」
「那得快。」 希腊人把纸塞进帆布卷。
「情书晚到半个月,姑娘顶多哭一场。
帐单晚到半个月,是要出人命的。」
他扛著帆布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这张脸,也是欠了人家钱?」
荷鲁斯没理他。
这张纸投递的非常顺利,途中甚至有阿波菲斯在保驾护航。
甚至,他还若有若无的透露给桌上的其他人,然后再诱导他们也把消息散布出去。
荷鲁斯那张最后落到了赫卡忒手里,纸上有铜屑和霉乾草的气味,还有一点点鸟的羽毛灰。
这可能是一句真话,也可能是诱饵。
引她的人去山口,或者引她的人都躲开山口。
她把这两种可能在织机上各拉了一根线,看它们往哪边。 两边都没动静,没办法,赫卡忒只能让自己这桌其他六人自己决定。
那天夜里六只信使从那座靠海的屋子里出发,往六个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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