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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集:郑曜的困惑

  第221集:郑曜的困惑 (第1/2页)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 《怅恨》第七章:落日
  
  第221集:郑曜的困惑
  
  货船靠岸那天,雨下得绵密。郑曜站在码头石阶上数人,下来十七个,少了六个。他张嘴想问,领头的林阿水冲他摇了摇手,胳膊上缠的布条渗着黄水,味儿冲鼻子。
  
  “金成呢?”
  
  “抬去教会医院了,后腰挨了一枪,大夫说得锯。”林阿水蹲下来,捂着脸,“平良信没了,船在海上被日本人的巡逻艇拦了,他跳海引开火力。大城铁之助在山里第七天,电台断了,最后那句话是‘别来找我’。”
  
  郑曜觉得后槽牙发酸。他把人领回会馆地窖安置,又派人去通知各联络点停止活动。蔡锡书派来的账房等在门口,听说败了,脸一白,张嘴就是“那笔银子”。
  
  “记我账上。”郑曜说。
  
  账房走后,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雨浇透了肩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金成要被锯一条腿,就他们这个破会馆,连个正经大夫都请不起。
  
  陈元从后堂出来时,怀里抱着个铁皮箱子,漆皮掉得看不出原色。
  
  “会馆交给你。”他把钥匙搁在郑曜手心里,凉的。
  
  “你去哪儿?”
  
  “我找个地方,把该写的写下来。”陈元蹲下来,跟郑曜平视。“打不赢,可道理还在。道理写下来,将来有人翻出来看,总比全烂在咱几个肚子里强。”
  
  “你走了谁管粮饷?”
  
  “毛允良不是要回来吗。”陈元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他管钱比我狠。”
  
  郑曜没再说话。陈元走的时候只带了个藤箱,背影在雨里晃了两晃就没了。后堂里那盏铜座白瓷油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照着墙上那道裂缝。郑曜盯了半天,突然想起来,这灯还是陈元从福州背来的,为了省油,平时只点一根灯芯。
  
  毛允良是第三天到的,从南台搭了段骡车,进门先骂了一通骡子。坐下来喝了三碗茶,才问:“忠武王有信?”
  
  “没有。”
  
  “苗晨曦呢?”
  
  “也没有。”
  
  “日本人那边什么动静?”
  
  “那霸港增了一个中队,台湾来的,番号还没摸清。各岛联络点被盯上的有七处,跑了五个,剩下两个不敢动了。”郑曜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推过去,“石先生走之前留的,说要是败了,就烧。”
  
  毛允良接过去没看,直接在灯上点了。纸灰飘到茶碗里,他拿手指头搅了搅,一口喝了。
  
  郑曜愣住。
  
  “你毛叔这辈子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毛允良砸了砸嘴,“石先生的意思我明白,把线头全掐了,让日本人查无可查。往后谁也别提复国军三个字,会馆就是会馆,做买卖的。”
  
  “那忠武王和苗元帅……”
  
  “他们要是活着,自然会找回来。死了,咱们提了也是白提。”毛允良从怀里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五根金条,小黄鱼,边角磨得发亮,“蔡锡书给的,说是最后一点家底。你拿着,明面上做茶叶生意,暗地里留一手。”
  
  郑曜接过金条,手有点抖。五根小黄鱼,搁在前年够买两百条枪,现在连十个兵都养不活。
  
  “毛叔。”他把金条收好,抬头看着对面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毛允良年轻时跑过南北货,脸上褶子深得能夹住铜板,头发白了大半,可腰板还是直的。“我们守的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毛允良端着茶碗没动。
  
  “林公以前说,琉球不亡,在于有人记得。”郑曜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可现在——记得的人都快死光了。忠武王没了消息,苗元帅没了消息,陈元走了,石先生走了。金成锯了一条腿,平良信跳了海,大城铁之助在山里七天七夜,电台最后一句‘别来找我’。会馆里就剩我和你,还有十七个连枪都端不稳的弟兄。”
  
  他站起来,手指头戳着桌面。
  
  “我们守给谁看?”
  
  毛允良放下茶碗。院子里那棵老桂树被雨打落了一地花,香味混着潮气往屋里灌。他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接了一把雨水搓了搓脸,才转回来。
  
  “你爹当年从福州渡海过来,在久米村支了个茶摊。”毛允良开口不提会馆的事,倒说起郑曜家里头,“头三个月赔得裤衩都快当了。我问他图什么,他说琉球人喝了他的茶说好喝,他就高兴。就这么简单。”
  
  “那是做买卖。”
  
  “我们做的也是买卖。”毛允良坐回去,从兜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子,没点,“林公当年搞明伦堂,收学生教汉文,日本人来了封了,他改在坟地里教。你问他图什么?他说不图什么,就是看不惯小孩子不会写自己祖宗的名字。”
  
  郑曜没接话。
  
  “我们这些人,一辈子做的其实就是一件事。让自己不要忘了来处。”毛允良把烟锅子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至于后人记不记得我们,那是他们的事。”
  
  “那做这件事,到底有什么意义?”
  
  毛允良沉默了很久。久到烟锅子灭了,他又重新点上。外头雨小了,屋檐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拿指节敲木板。
  
  “没有意义。”他终于说,嗓子有点哑,“但做这件事本身,就是意义。”
  
  郑曜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后堂里,在那盏铜座白瓷的物件跟前站了一会儿。火苗还在跳。他想起林公第一次带他认这盏灯,说是大明万历年的物件,怎么到的琉球不知道,反正传了十几代人。林公说你看这灯,它不亮的时候也是灯,亮的时候也是灯。人得学它,不管亮不亮,知道自己是个灯。
  
  他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挑,火苗蹿高了一截,照得满屋子影子乱晃。
  
  “毛叔,你刚才说蔡锡书给的五根金条。”郑曜转回身,语气变了,刚才那股子丧气收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他一个开布庄的,哪来这么多金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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