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集:问天不语 (第2/2页)
“忠武王知道这些?”
“知道。苗元帅每回安排完了,都去给忠武王报。忠武王听完,有时候问几句,有时候不问。苗元帅说,不问就是没问题,有问题他会张嘴。”
林义的手在竹杖上摩挲了两下。
“苗元帅自己呢?”
“她累。白天跑外面,晚上回来还要跟忠武王对事。真鹤王妃给她送了两次汤药,她喝了,说以后别送,不碍事。真鹤王妃没听她的,还是照送。”
林义嘴角动了动。
“真鹤是个明白人。”
“是。真鹤王妃还说,忠武王现在跟前一阵不一样了。以前夜里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的。现在好多了,有时候夜里安静得能听见他打呼噜。”
林义笑了一声,笑得竹杖在膝盖上颠了一下。
“你回去跟忠武王说一声。”
“说什么?”
“就说,林义眼睛瞎了,可耳朵没聋。他在后头听着,听着呢。让他该做什么做什么。不用惦记我这边。我这边有郑曜,有陈铁生,有人管。让他把心放在复国军上。”
陈元应了一声,起身要走。
“等等。”林义又叫住他,“你们议的渡海的事,定下来了?”
“定了。下个月开始,分批派人渡海去琉球。先派金成,带两个人,摸清那霸港周围的布防。再派平良信,带三个人,去名护、今归仁联络铁之助。”
“渡海的事,忠武王知道?”
“知道。就是他定的。他说,坐着等,不如派人出去。等消息,不如找人送消息回来。”
林义点了点头。
“去吧。该怎么做怎么做。别老来看我。我又跑不了。”
陈元走了。屋里又安静下来。林义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他的脸还是朝着窗的方向,眼睛闭着。
“郑曜。”
“在。”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们干得怎么样?”
郑曜想了想。
“干得好。苗元帅管得细,陈元算得精,忠武王镇得住。三个人搭在一起,比一个人单干强。”
林义慢慢点了点头。
“向公要是能看见,就好了。”他说。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吭声。郑曜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便把桌上的纸笔收好。他拿起一张新纸,把刚才陈元说的那些事,一条一条记下来。忠武王问了一整夜的话。苗元帅说“您铺路,我走”。金成回来了,弩准。渡海的事定了。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一条,在心里默念一遍,再写第二条。
写到一半,林义忽然开口了。
“郑曜。”
“在。”
“你写这些,别光写好的。忠武王夜里睡不踏实的事,也写上。他问了一整夜的话,那是他睡不着。当王的人睡不着,底下的人就得知道。知道了,才知道该干什么。”
郑曜的手停了停。
“林公,这些也写进遗录?”
“写。遗录不是功德簿。好的要写,难的也要写。后来的人看了,才知道撑住这间会馆靠的不是哪一个人的本事,是一群人轮着睡不着。”
郑曜把那句“忠武王夜里睡不踏实”添了上去。写完,他把纸拿起来,凑近林义。
“林公,我念给您听。”
林义没有应声。郑曜低头一看,林义靠在椅背上,已经睡着了。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很匀。那只竹杖还横在膝上,两只手叠在杖头上,手指微微蜷着。
郑曜把纸放在桌上,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院子里的风小了些。他站在门槛边上,朝东边看了一眼。天还是阴的,云没散。可他知道,云那边有海。海那边有琉球。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重,带着拖沓。陈铁生扶着墙,从隔壁挪了过来。他背直不起来,人贴着墙皮,一步一步蹭到门口。
“林公睡了?”陈铁生压着嗓子问。
“睡了。”
陈铁生伸着脖子往屋里看了一眼。林义靠在椅子上,睡得很沉。陈铁生把声音放得更低。
“他今天问了些什么?”
“问了忠武王,问了苗元帅,问了火种队和渡海的事。”
“他怎么说?”
“他说,让忠武王该做什么做什么。还说,把忠武王夜里睡不着的事,也写进遗录。”
陈铁生听了,把身子靠在门框上,喘了口气。
“对。这才对。写下来。忠武王也是人,人也睡不着。后来的人看了,就不会以为只有自己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告诉林公,明天我跟他商量遗录的事。我虽然不识几个字,可我记得的事,比他多。他忘了的,我替他补上。”
郑曜应了一声。陈铁生又蹭着墙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郑曜。他今天站窗前站了多久?”
“有一阵子。”
“往后他站窗前,你看着点。他站得久了,就扶他坐回来。他这个人,站窗前不是在看风景。他是在想事。想多了,人就累了。”
陈铁生蹭回自己屋里,关上了门。郑曜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回头看了看后堂里睡着的林义。风从闽江那边吹过来,把院子里的老桂树吹得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