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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旧怨新仇

  第一百四十三章旧怨新仇 (第1/2页)
  
  暮秋的残阳像一块被血水浸透的赤玉,沉沉压在连绵的青黑色山峦顶端,漫天霞光坠落下来,泼洒在崎岖荒芜的土路上,将两道并行的人影拉得颀长又单薄。风卷着枯黄的野草碎屑与细碎沙尘横穿旷野,寒意刺骨,裹挟着边陲小镇独有的戾气,一点点侵蚀着前路的温度。
  
  林砚的脚步在土路尽头骤然顿住。
  
  前方两山夹峙,隘口破败的石牌坊歪斜大半,表面布满深浅交错的刀痕与风化裂纹,斑驳的字迹被岁月磨去大半,唯有“田坝镇”三个繁体大字,依旧棱角森冷,死死钉在牌坊正中,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时隔三年,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胸腔深处骤然翻涌上来一阵钝痛,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尘封已久的旧怨如同蛰伏的毒蛇,被眼前这座小镇唤醒,悄然盘踞在心口,吐露出冰冷的信子。三年前雨夜的血色、同门凄厉的哀嚎、叛徒阴狠的笑意、漫天飞溅的鲜血,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
  
  田坝镇,于旁人而言不过是大靖西南边陲一座闭塞蛮荒、鱼龙混杂的普通集镇,往来行商、江湖流民、落魄武人皆汇聚于此,三教九流混杂,律法约束力薄弱,是游离在朝堂与江湖规则之外的灰色地带。可对林砚来说,这里是他毕生噩梦的开端,是姑苏沈家满门覆灭阴谋的关键节点,是他穷极日夜都想要碾碎的梦魇之地。
  
  三年前,沈家尚未遭灭门横祸,彼时年少的他随父亲远赴田坝镇处理商会事务,无意间撞破当地乡绅与江湖邪派、朝堂奸佞私下勾结的隐秘——他们暗中倒卖军械,劫掠边陲流民,借偏僻地势囤积赃款,妄图培植私势,密谋后续祸乱朝堂。彼时他阅历尚浅,心存少年侠义,执意想要揭穿这场阴谋,却不料打草惊蛇。
  
  阴谋败露的各方势力恼羞成怒,暗中布下死局。短短半月之内,留守姑苏的沈家百余口人一夜惨死,昔日繁华的姑苏望族,顷刻间化为人间炼狱。而当初背叛沈家、泄露他们行踪,将他与至亲推入深渊的帮凶,此刻依旧安然藏匿在这座田坝镇中,逍遥度日。
  
  这份血海旧怨,林砚隐忍三年,日夜镌刻于心,从未有过半分淡忘。
  
  身侧传来一丝细微的凉意,柔软微凉的指尖轻轻蹭过他的掌心,打断了林砚纷乱的思绪。
  
  他垂眸,视线落向身侧之人。
  
  吕玲晓安静伫立在他身旁,一身素色窄袖劲装贴合身形,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段,乌黑长发简单束于脑后,几缕碎发被晚风拂动,贴在白皙光洁的颈侧。少女眉眼生得极美,瞳色偏浅,平日里温润柔和如浸在温水之中,此刻望向破败牌坊的眼眸里,却覆上一层淡淡的冷霜,藏着不易察觉的戒备与凝重。
  
  她的指尖微微蜷缩,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糙却安稳。察觉到身侧男人周身骤然下沉的气压,以及无意识绷紧的脊背,吕玲晓没有多言劝慰,只是主动抬起手,精准扣住他悬在身侧、微微攥紧的右手。
  
  十指相扣。
  
  微凉的温度顺着相贴的掌心交融,悄然抚平林砚心底翻涌的戾气。
  
  这不是二人第一次牵手,却是最让心绪复杂的一次。过往的纠葛、难解的隔阂、暗藏的情愫,尽数浓缩在这一掌相握之中。
  
  二人之间的恩怨,丝毫不比林砚背负的血海深仇浅显。早些时候,吕玲晓所属的吕氏武馆,曾受奸人蒙蔽,误将林砚视作江湖公敌,武馆弟子数次对他出手阻拦;而林砚为追查线索,也曾数次利用吕氏武馆的人脉,甚至间接导致武馆卷入江湖纷争,蒙受不小损失。猜忌、误会、对立、拉扯,是他们此前相处的常态,旧怨横亘在两人之间,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可历经数次生死并肩,他们早已看穿彼此冰冷外壳下的本心。林砚知晓吕玲晓看似清冷疏离,实则内心赤诚,嫉恶如仇,厌恶一切阴私诡诈;吕玲晓也清楚,林砚素来冷漠寡言、行事狠绝,不过是自我保护的铠甲,血海深仇重压之下,他从未丢掉心底底线与侠义初心。
  
  更重要的是,近期查到的线索直指一个残酷真相:三年前覆灭姑苏沈家的幕后势力,不仅布局朝堂江湖,也曾暗害过吕氏武馆,吕玲晓兄长的离奇失踪,大概率也与藏匿在田坝镇的同一伙人有关。
  
  旧怨未消,又结新仇。命运早已在无形之中,将这两个满身伤痕、各怀执念的人牢牢捆绑在一起。
  
  “心里难受?”吕玲晓的声音清浅柔和,压得极低,被呼啸的晚风半掩,气息轻轻扫过林砚的手背,“若是暂时没准备好,我们可以在山口休整一日,不必急于一时。”
  
  林砚指尖微动,原本紧绷蜷缩的指节缓缓松开,反手微微收紧,牢牢握住她的手。力度克制而沉稳,没有过分强势,却带着不容拆分的坚定,将她的掌心完完整整拢在自己掌心之中。
  
  他抬眼,重新望向那座歪斜锈蚀的石牌坊,眼底翻涌的血色戾气渐渐褪去,只剩下沉淀三年的冰冷与决绝。
  
  “没有必要。”林砚的嗓音一贯清冷低沉,此刻裹挟着暮秋的寒意,带着一丝沙哑,“躲了三年,也该直面了。况且,我们早已没有退路。”
  
  田坝镇是一切悲剧的起源,也是破解所有谜团的唯一突破口。无论是为沈家满门亡魂,还是为查清吕氏旧案、寻回失踪的兄长,他们都必须踏入这座暗藏凶险的牢笼。
  
  吕玲晓闻言,轻轻颔首,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她顺势调整手势,手腕微转,从被动被握变为与他十指紧扣,姿态坦然又笃定。
  
  既然早已决定共赴险局,那便无需矫情客套。前路荆棘遍布、危机四伏,有一人并肩同行,总好过孤身涉险。
  
  “走。”
  
  林砚沉声吐出一字,率先抬脚,携着身侧之人,一同跨过斑驳老旧的石牌坊门槛,正式踏入田坝镇的地界。
  
  一入镇中,周遭气息瞬间截然不同。山口旷野寒风凛冽,荒芜寂静,镇内却烟火嘈杂,人声鼎沸,两种极端氛围碰撞在一起,生出一种诡异的割裂感。
  
  道路两侧皆是低矮的土坯房与木质吊脚楼,墙面泛黄发黑,布满污渍与裂痕,屋檐下挂满褪色的粗布幌子,酒馆、客栈、当铺、武行、暗肆依次排布,五花八门,鱼龙混杂。路面未经规整,坑洼泥泞,混杂着牲畜粪便、酒水残渍与雨水淤泥,踩上去松软黏腻,散发着浑浊难闻的异味。
  
  沿街往来之人形形色色,尽显边陲集镇的混乱底色。腰间佩刀、面带凶戾的独行悍匪,满身酒气、衣衫褴褛的落魄武人,头戴帷帽、行踪诡秘的神秘客商,还有当地皮肤黝黑、神情麻木的原住民。所有人的目光,在二人踏入镇区的瞬间,齐刷刷投射过来,直白、贪婪、审视,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像无数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二人身上。
  
  田坝镇地处三不管地带,常年有外来武者、亡命之徒涌入,外来者本不足为奇。但林砚与吕玲晓的容貌气质,与这座蛮荒小镇格格不入,太过惹眼。
  
  林砚身形挺拔修长,一身玄色劲装剪裁利落,料子上乘,周身气质清冷孤绝,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感,眉眼间藏着久经杀伐的冷硬,绝非寻常流民商贾;吕玲晓容貌清丽绝尘,气质干净通透,与周遭粗俗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尤其是二人当众执手、姿态亲密的模样,在民风粗野、等级森严的田坝镇里,显得格外突兀。
  
  “哪来的一对璧人?看着面生得很。”不远处的酒摊旁,一个敞怀露腹、满脸横肉的壮汉放下酒碗,浑浊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吕玲晓身上游走,嘴角勾起猥琐的笑意,“细皮嫩肉的,怕是从城里来的娇贵少爷小姐,怎么敢跑到我们田坝镇这种地方送死?”
  
  壮汉身旁的几名同伴闻声哄笑起来,言语粗俗不堪,眼神中的觊觎之色毫不遮掩。
  
  在田坝镇,强者为尊,弱肉强食是唯一铁律。外来的柔弱男女,向来是亡命之徒肆意掠夺的目标,财物、兵器,乃至人身自由,皆可被强行占有。
  
  刺耳的哄笑声入耳,吕玲晓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寒芒,空着的左手下意识握住腰间剑柄,腕骨微微发力,蓄势待发。她自幼习武,性子外柔内刚,最厌恶这般低俗猥亵的挑衅,换作往日,早已拔剑相向。
  
  下一秒,握着她右手的掌心轻轻一收,力道温和却带着明确的安抚意味。
  
  林砚目不斜视,步伐未曾有半分停顿,清冷的侧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唯有漆黑的眼眸深处,凝结着一层冰冷刺骨的杀意。他甚至懒得回头扫视那群滋事的壮汉,只用低沉平淡的语气,对着身侧的吕玲晓轻声说道:“不值当。”
  
  如今他们初入镇区,根基未稳,不宜无端滋生事端,暴露此行真实目的。田坝镇暗藏的眼线遍布街巷,一旦随意出手,很快便会惊动幕后之人,打乱所有计划。
  
  吕玲晓深谙其中利弊,稍稍平复心底戾气,松开紧握剑柄的左手,淡淡应道:“我明白。”
  
  即便隐忍克制,她也未曾松开与林砚相扣的手。反而愈发贴近林砚身侧,两人臂膀若有若无相抵,以并肩而立的姿态,坦然承受周遭所有窥探与恶意。
  
  这份当众毫不避讳的亲近,落在旁人眼中,反倒生出别样的威慑力。镇上混迹多年的老油条见状,瞬间看出端倪——这两人绝非任人欺凌的普通娇客,男子周身杀伐之气内敛深沉,绝非善类,贸然招惹只会自讨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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