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方孝孺变节 (第2/2页)
焦兰舟站在他身後抽噎,不知道该对方孝孺说什麽。
入夜之後,屯田所安静了下来。
幸存的人在清理屍体,在修补房屋,在清点损失。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默默地刨坑,准备埋葬死者。
方孝孺坐在自己的窝棚里,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焦兰舟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先生,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喝口汤吧。」
方孝孺看到那碗汤,是用兔肉炖的,泪水再一次流下。
焦兰舟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先生,这不是您的错。」
「我知道。」方孝孺的声音沙哑,「这不是我的错。但我受不了。」
方孝孺的声音在发抖:「我受不了。周六死了,显声死了,周家娘子被掳走了,我们的衣裳都是她帮忙缝洗的,她可能现在还活着,但比死了更难受。那些鞑子!他们不是人!他们是畜生!」
方孝孺站起身来,有点歇斯底里:「我以前在金陵,讲仁义!讲礼教!讲以德服人!我觉得只要我们有德行,蛮夷就会归附。可辽东告诉我,不是这样的!鞑子不管你什麽仁义道德!他们只知道抢!你弱,他们就欺负你。你强,他们就假装臣服,等你弱了,再来抢。」
「今天死的如果是金陵的百姓,朝堂上的大人们会痛心疾首,会写诗悼念,会请求陛下出兵。可死的是辽东的军户,是没有人知道的普通人。他们死了就死了,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为他们写诗,没有人会为他们请命。」
「我读了那麽多书,写了那麽多文章,有什麽用?我能教周显声认字,但我保护不了他。我能给周六讲道理,但我救不了他的命。我在这里两年,我以为我在做有意义的事。可今天我才发现,我做的那些事,在鞑子的马刀面前,一文不值。」
「不能这样下去了!当今天子还以为女真是个恭顺的部落,刚刚还封了建州女真的官儿,但是不是这样的!不能这样下去!」
焦兰舟沉默了很久,然後开口:「先生,您想怎麽办?」
方孝孺没有回答。
「知行合一」。
这四个字悚然出现在脑海里。
方孝孺以前觉得,「知行合一」就是知道了就要去做。
但现在他明白了,没有那麽简单。
他突然明白了「知行合一」的真正含义。
你的行动,必须配得上你的认知。你知道什麽是对的,你就去做什麽。你知道什麽是错的,你就去阻止它。如果你做不到,那你的认知就是假的,就是空的,就是纸上谈兵。
他知道鞑子会来抢,他知道辽东的防御有问题,他知道朝廷的策略有问题。他知道这些,但他什麽也没做。他只是在这里教书,教一群孩子认字,以为这就是「行」。但这不是「行」,这是逃避。他在逃避更大的责任,逃避更艰难的抉择。
方孝孺原本抱头蹲在地上,但是此刻突然冷静下来,站起身来。焦兰舟诧异地看着他。
他不再犹豫,走到桌边,点燃了油灯,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先生,您在写什麽?」焦兰舟问道。
「上书。」
焦兰舟惊讶道:「上书?给谁上书?」
「当今天子。」方孝孺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平静。
「先生,您疯了!您是建文旧臣!您是被陛下发配到辽东的钦犯!您给他上书,您让天下人怎麽想?他们会说您变节了,会说您投降了,会说您晚节不保!」
方孝孺没有抬头,继续写着:「他们说他们的,我做我的。」
「先生!您知不知道,您这一上书,您这半辈子的清名就全毁了!天下士林会怎麽看您?他们会说您也是个软骨头,也会向新朝摇尾乞怜!」
方孝孺抬起头,看着焦兰舟:「子楫,你觉得我在乎吗?」
焦兰舟愣住了。
「我以前在乎。我在乎名声,在乎气节,在乎後人怎麽评价我。但现在我不在乎了。」方孝孺的声音很平静,「人实实在在的死了,所谓名节,所谓声望,那些所谓我在乎的那些东西,还有什麽意义?」焦兰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方孝孺继续说:「子楫,我想明白了,我以前所谓的「气节』,其实就是自私。我守着建文旧臣的名分,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说,心安理得地在辽东苟活。我觉得自己很有骨气。可实际上呢?我只是在为自己的不作为找藉口。」
「我告诉自己,我是被发配的钦犯,我不能给新朝做事。可如果我不给新朝做事,我怎麽改变辽东的现状?我怎麽保护那些像周六一样的军户?我怎麽让那些像周显声一样的孩子,不用在七岁的时候就被鞑子一箭射死?」
焦兰舟沉默了很久,然後低声说:「先生,您可知道,当今陛下,每年都派胡淡外出寻访张三丰。有人说,寻访张三丰是假,寻访建文君是真。」
方孝孺的手顿了一下。
焦兰舟继续说:「先生,建文君可能还活着。如果他还活着,您却给永乐皇帝上书,他若知道……」方孝孺放下笔,看着焦兰舟:「这些,我也不想在乎了,我现在只知道,我必须给这里的百姓做点事情。这些事比什麽恢复井田,恢复三代之治更重要。
我想上书,把我的想法告诉永乐。我不是向他宣誓效忠,我是想把我在辽东看到的、想到的,告诉他。我是建文旧臣,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但我也是大明的子民,辽东的军户也是大明的子民。我看到了问题,我知道了答案,如果我不说,我就对不起「知行合一』这四个字。」
方孝孺说完,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若我能真的为这些百姓做点事,天下人说我是变节,那就算我是变节好了!」
焦兰舟叹口气,不再说话,他起身,一瘸一拐的走向方孝孺,然後把油灯灯芯稍稍挑起,屋内更明亮了屋外,大雪簌簌而落,天地一片苍茫,遮盖了所有的血迹,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