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3章 抹除 (第2/2页)
温酒。
他忘了她的名字。
可这个声音他记得。这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过两次。一次在第二层,黑手抓向他后脑的时候。一次在第八层,他趴在黑面上快要陷进去的时候。这是第三次。
“温……酒?”
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
“你别动。”
她的声音从心口传来,比之前更轻,更碎,像一片冰正在被火烤着,一寸一寸地化,“我来。”
然后他的心口裂开了。
那颗银珠,从他吞下它开始就一直嵌在他心口的银珠,从中间裂成两半。
珠子裂开的一瞬间,陈平以为自己会碎。
可他没有。
裂开的是珠子,从裂缝里涌出来的是光。
极亮极亮的、金色的、银色的光,从他胸口涌出来。
那些光在他面前凝成一个人的形状。
纤长、苍白、指尖带着一丝冷香。
女仙官站在他面前,背对着他。她身上全是裂纹,像一件被摔碎了又勉强拼起来的瓷器。
每一道裂纹里都在往外渗光,渗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亮。她的身体在变淡,在碎,可她站得很直。
“温酒!”
陈平喊。
她没有回头。
她的手伸出去,五指张开。
面前所有东西都撞上来。
铁链撞在她掌心,碎了;黑手撞在她掌心,化了;丝线撞上来,断了;灰雾撞上来,散了。
她一个人站在虚空里,把所有东西都挡在外面。
“温酒!你回来!”
陈平想站起来,腿是软的。
他想去拉她,手是抖的。
他跪在地上,看着她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大,光从裂缝里往外涌,涌得像一条决堤的河。
“你走。”她说。她的声音很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不走!你……”
“你走。”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碎得几乎拼不成句子,“你欠我的……不用还。你活着就行。”
她回过头。
陈平看见了她。
她的脸碎了一半,另一半勉强还看得出轮廓。她在笑。很轻很淡的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三次了。”
她说,“我说过……别让我白费。”
她的手猛地一推。
一道光从他脚下铺开,铺成一条窄窄的、发着银光的路,从他膝前一直延伸到远方。
陈平被那道光的余波推出去,整个人往后滑了半尺,摔在光路上。
“走!”
温酒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了,碎了,“陈平!你给我走!”
陈平爬起来。
他的腿在抖,魂体在颤,眼泪从半透明的脸上往下掉。
他看着她。
她站在虚空中,背对着他,身上所有的裂纹都在炸开,光从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
他知道她撑不住了。
他知道她用自己的魂在替他开路。
他知道她这一次,是真的要没了。
“温酒……”
“走。”
他转过身。
他跑了。
他沿着那条银光路跑,跑得魂体几乎要散,跑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声。
像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很轻很轻的一声,轻得像一片薄冰掉在地上。
陈平的脚一软。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跑不动了。他咬着牙,攥着拳,指甲抠进掌心,眼泪糊了满脸。他跑到了路的尽头。
尽头有一道光。
他冲了进去。光吞了他。然后他摔在地上。
硬地。干的。有风。有草腥味。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前是一片荒地,远处有山,天是灰蓝色的。跟第八层伪装的出口一模一样。可这一次是真的。他能感觉到风。能感觉到冷。能感觉到自己的魂体在慢慢凝实。
他出来了。
陈平趴在地上,好半天才撑着膝盖站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银珠碎了,金丝没了,温酒没了。胸口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掏空了的洞。
他喊了一声。
“温酒?”
没有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回答。
他喊了第三声。
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他魂体发颤。天灰蓝灰蓝的,云在走。他站在荒地中央,胸口空着,脑子里也空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在,轮廓在。
可他忘了什么。
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他忘了自己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他忘了自己是谁。
他记得自己是陈平。
他记得下界。他记得药巷,记得林桂花蹲在院子里抬头看他。
记得严琳在悬崖边伸手。
记得林依在无根水里回头。他记得自己跑出了鬼市。他记得自己在往上走。
可再往上呢?
上界。
他记得自己要去上界。
可上界有什么,他忘了。他记得自己认识一个人,在上界,很重要的人。
可那个人是谁,他忘了。
他记得自己吞了一颗银珠,珠子里有一个人,替他挡了三次,为他碎了魂。可那个人是谁,他忘了。
温酒。
这个名字从他脑子里滑过去。
他记得这个名字。
可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
他记得一个声音,极轻,极碎,像薄冰裂开。他记得指尖的冷香。他记得一句“你活着就行”。
可他记不起她的脸。记不起她的眼睛。记不起她叫什么。
陈平站在风里,站了很久。风从背后吹过来,吹过他的胸口,空荡荡的。他抬起手,按了按心口。什么都没有了。那个替他挡了三次的女人,从他身体里消失了,从他记忆里消失了。
他忽然觉得胸口很疼。可他不知道为什么疼。
他转过身,朝远处的山走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可他记得林桂花说的那句话。
替我好活。
他记得严琳的手。他记得林依的魂还在他身上。
他往前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动他淡薄的魂影。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荒地,只有风,只有灰蓝色的天。可他总觉得少了什么。像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掏得干干净净。
他站了三息。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
他不知道,他忘掉的那个女人,替他挡了三次。
他不知道,她碎成了光,碎成了雾,碎在了第九层的虚空里。
他不知道,她那声“你活着就行”是咬着牙说的,说出来的时候,她的魂已经碎了一半。
他只知道胸口疼。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往前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