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铁原的二十四小时(上) (第2/2页)
小通信员咬住牙,又往前挪了一截,手指终于探进水坑,抓住了另一截电话线。
两端绝缘胶皮早被烧焦,裸露的铜丝沾满泥水。
他双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都没能把线头拧在一起。
前沿炮声再次响起。
少年低头看了看两截铜线,把它们交叠着塞进嘴里,然后狠狠的咬下。
铜丝刺破牙龈,血顺着嘴角往外流,借着湿润的血肉,两段线头终于紧紧贴在了一起。
滋啦!
团部掩体内,摇把电话机里的杂音忽然一轻。
“喂?前沿!”
“能不能听见?”
呼叫声沿着铜线,越过少年的身体,传向炮火中的阵地。
小通信员趴在泥水里再也没动,牙齿却仍死死的咬着那两截线。
狂哥偏过头不忍看去,又回过头与老班长他们一起敬礼。
团部的命令还在沿电话线向前传,他们转身向西。
种子山侧翼,一座连番号都标不清的无名高地仍在交火。
敌军一个营趴在山脚开阔地边缘,被山顶稀稀拉拉的枪声压了半个多小时。
几次有人试着起身,子弹便从不同方向打下来。
敌军摸不清山上还有多少人,迟迟不敢投入总攻。
四道灵体落到战壕上方。
几百米长的阵地里,只剩两名还能动的战士。
一个头上缠着渗血纱布的轻伤员。
另一个腰间还系着破围裙,双手满是锅灰,是名炊事员。
十几支步枪摆在战壕各处,全是他们从牺牲战友手中收拢而来的。
炊事员抓起一支枪,探头朝山下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敌军前沿,吓得几个人立刻卧倒。
他看也不看,放下枪,弓着腰沿战壕跑出五六米,又抓起另一支装好子弹的步枪。
砰!
枪声从左侧响起。
轻伤员则抱着几枚手榴弹在右翼来回移动,隔一阵便扔出一颗。
两个人,十几支枪,硬是让山下的敌军以为高地上还守着一个排。
炊事员跑得满头是汗,后背早已湿透。
趁着装弹的空当,他从怀里掏出杂粮窝头,掰下一半扔给轻伤员。
“嚼两口,别泄劲!”
他喘了口气,又往另一支枪里压子弹。
“只要山上的枪还响,他们就摸不清咱有多少人!”
轻伤员接住窝头,混着嘴唇上的血咬下一口。
“老伙夫,你跑慢点。”
“少扯淡,你小子先别死!”
炊事员抓起步枪,再次猫腰冲向另一处射击位。
砰!
山脚下,刚准备起身的敌军又趴了回去。
狂哥看着两人在空荡荡的战壕里来回奔跑,半晌没有出声。
在这片战场上,每个人都在努力的,或者说不惜一切代价的阻击敌人,只为了大后方能够安然撤退的活着。
四人继续向南。
敌军前沿炮兵观察所里,一名上尉正举着双筒望远镜,死盯着对面的无名山头。
四门一零五毫米榴弹炮已经轰了整整一个上午,山脊上的草木早已烧光,裸露的山皮被炮弹反复掀开,连一处完整工事都找不到。
可是炮火刚停下,硝烟刚散出一道缝,几枚冒着白烟的手榴弹便从焦土中飞了出来。
轰!轰!
正准备冲锋的敌军再次卧倒。
上尉猛的放下望远镜,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倒。
他盯着那座山,呼吸越来越急。
旁边的通讯兵握着铅笔,战况记录写到一半就停住了。
上尉抓过步话机,声音走调的大吼。
“炮火再次覆盖!继续覆盖!”
“山脊都快被削平了,手榴弹为什么还会飞出来?”
他抬头看向炮兵阵地,眼里全是无法理解的惊惧。
“那群龙国士兵到底还剩多少人?他们是一群打不死的钢铁怪物!”
狂哥站在观察所顶端,低头看着这名几近崩溃的敌军军官,轻声嘲弄。
“钢铁怪物?”
“你们拿的是铁,咱们押的是命!”
直至入夜,连续肆虐数日的炮声终于稀疏下来,铁原战场迎来一段短暂的沉寂。
细雨从低压的黑云中落下,打在滚烫的焦土上,蒸起一缕缕带着焦腥味的白气。
狂哥四人的灵体沿原路返回562团防区。
877高地侧面,一处天然防空坑道已经塌了大半。
断裂的原木和碎石封住入口,只留下一道黑漆漆的窄缝。
雨水沿着洞口不断的往下滴。
老班长忽然停下,侧过头朝坑道深处听了几秒。
黑暗中,一阵极轻的哼唱顺着窄缝飘了出来。
声音断断续续,唱的人每哼两句,都要停下来喘很久。
可前一个人的声音刚弱下去,旁边立刻会有人接上,一声接着一声始终未断。
老班长望着漆黑的坑道口,听了许久。
“你们听……里头那几个重伤员,哼的是哪里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