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莫道宫垣多静寂,暗流奔涌未肯休 (第1/2页)
初冬的樊梁城,风里带上了寒意,天空被阴云死死压住,透不下一丝暖光。
午后的和心殿寂静无声,殿外长廊上的日光被翘檐斜斜切断,朔风在回廊肆虐。
白斐从和心殿那扇门内退了出来,手里端着收拾好的食盘,碗碟垒的整齐,筷子横搁在碗沿上,步履平稳,靴。
他将食盘交给候在廊下的小内侍。
“送回御膳房,碗碟归位。”
小内侍接过食盘,弓着腰退了下去。
白斐顺手将棉帘子掖紧,挡住里头透出来的暖香,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心里盘算着内务司那边关于宫中冬季炭火调拨的折子该批了。
今年天冷的早,银霜炭的定额各宫分了两回都没分均匀,昨日卓贵妃宫里的掌事姑姑还托人递了话嫌房里不够暖和。
这事不大,但搁久了容易生出闲话,他必须亲自去内务司盯一趟。
他理了理袖口准备迈步走下台阶。
回廊尽头那根暗红色廊柱后头,一道人影悄无声息的走了出来。
白斐的脚步瞬间停住,长袍下摆微微晃动了一下便静止垂落,眼底深处泛起冷意。
走出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皮白净,身形偏瘦,身上穿着宫里最寻常的内侍服饰,灰蓝色的宽大棉袍,腰间系着一根青布带子,这人低着头,脚步放的很轻,走到距离白斐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白斐没有说话,目光在这名内侍身上扫过。
面生,绝不是和心殿伺候的人,看他腰间挂着的那块缺了个角的木牌,编号和制式是御膳房东厨房那边的杂役。
一个负责烧火劈柴连内廷外墙都不准靠近的底层杂役,竟能避开外头九道铁甲卫的巡逻哨卡,准确无误的掐着他伺候梁帝用完午膳出来的这个时间点站在这里。
内侍没有抬头,双手从宽大的袖管里伸出来,掌心向上捧着一封薄薄的信件。
“白总管。”内侍压低了声音,听不出一丝慌乱,“崇王殿下让奴婢将这个,亲手交给您。”
白斐闻言,心里有了底,往前迈了半步,并没有直接将信封接过来,而是轻轻捏住信封的一角,手指用力顺着信封的边缘缓缓捻动,他在试纸张的厚度,也在探里头有没有夹带别的东西。
确认无误后,白斐手腕轻轻一翻,将那封薄信顺势滑入了自己的宽袖之中。
“在这里等着。”
丢下这句话后,白斐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那个内侍,转身原路折回了和心殿。
“是。”
内侍低低的应了一声向后挪了半步,身子重新融入廊柱的阴影中。
和心殿内,地龙烧的极暖,角落里的博山炉里燃着几盆金丝炭,安神香袅袅升起。
梁帝靠在宽大的御椅上,刚放下手中的青瓷碗,今日的胃口不好,一碗白粥只动了小半。
听到殿门门轴转动的声响,梁帝头也没抬。
白斐放轻脚步穿过大殿,绕过两架紫檀木嵌苏绣的屏风,走到御案侧前方站定。
梁帝拿起一块丝帕,擦拭着手指上的水渍。
“怎么又回来了?”
白斐没有废话,将手探入左袖中取出那封信,递了上去。
“谁的?”
梁帝没有立刻接,目光扫过那封信。
白斐微微躬身,声音压的很低。
“崇王殿下派人送进来的。”
梁帝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将那方丝帕随手扔在旁边的托盘里,接过了那封信。
他捏着信封,捏了捏封口处的折痕,才顺着纸边撕开,抽出里面的薄纸,目光落在纸面上。
信纸上的字并不多,梁帝的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一会,神色没什么变化。
看完之后,梁帝的手指微微一拢,将那张信纸原样折好,将那封信直接塞到了御案右手边那一摞堆的极高的请安奏章最底下,手掌往下压了压。
做完这个动作,梁帝靠回了椅背上,重新端起那碗白粥,拿起银勺在碗里慢慢的搅动着,将表面那层米皮搅碎。
“玄景那边,最近几天可有什么消息递上来?”
白斐的心下了然,圣上不提信上内容,却突然问起远在南地的缉查司,这信里的内容必然与南地三州有关。
“玄景那边似乎碰到了些阻碍。”
“半个月前玄景奉旨派往南地三州的三批三十六名锐缇至今没有任何回音,按脚程和缉查司的规矩推算,第一批走官道的最迟十天前就该有飞鸽传书或者快马急递送回京城,以及第二批走水路,第三批走山道的,到今日也该有只言片语传回。”
“三批人目前全部断了联络,泥牛入海。”
梁帝的勺子停在碗中央,没有出声。
白斐低下头继续说道:“玄景本人前日与昨日各上了两道密折,折子里说,南地那边的联络网彻底断了,留在城里的暗桩也都断了线。”
“他正在想办法,往平州和烬州方向重新安插人手试图重新接上线,折子里的措辞,怀疑南地方面有人刻意截断了所有的出入通道。”
梁帝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低下头就着勺子喝了一口粥。
能在缉查司的眼皮子底下将三十六名精锐悄无声息的抹杀,这不是世家大族护院能办到的事,南地那帮人既然敢动手把缉查司的眼睛剜掉,就不会给玄景重新布线的机会。
“临南和陇西各调出的那五千兵马,走到哪了?”
梁帝放下银勺,话题转的极快,语气依旧平淡。
白斐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两日呈报的行军文书。
“据兵部昨日收到的驿报,穆震率领五千步卒走的是鹤鸣山道,那条山路崎岖难行,辎重运送极为不易,穆震治军严厉,这几日保持着日行四十里的速度,没有在任何城镇沿途休整过,按这个脚程推算,距离平州地界大概还剩四日左右的路程。”
梁帝微微点头,穆家的兵向来雷厉风行,听话好用。
“陇西呢?”
“陇西那边,赵崇率领五千精骑南下。”白斐停顿了一下,“他们走的是平坦的横岭官道,路是好路,但赵崇出发的时间比临南军晚了整整三日。”
“不仅如此。”白斐的声音显得越发谨慎,“中途行至宁安驿的时候,赵崇下令大军扎营在驿站停留了两天。”
“兵部收到的报备文书上给出的理由是,陇西的战马到了中原腹地水土不服,需要大量草料休整,照他们目前这个行军速度若是再走走停停,抵达烬州最快也要到十一月中旬了。”
“水土不服?”梁帝冷哼了一声,“陇西的战马在戈壁滩上吃沙子都能跑出风来,到了中原吃精细草料,反而水土不服了?”
“赵楼这老匹夫,到了这个时候,竟还跟朕耍起这些小心思。”
白斐低着头,没有接话。
梁帝并没有因为白斐的沉默而停止,重新端起粥碗,一口一口的将碗中剩余的粥喝尽,看不出动怒的迹象。
粥碗见了底,梁帝将空碗搁到御案角上,发出一声脆响。
白斐立刻上前两步,动作迅速的将碗碟连同空碟一并收走,稳稳的放进一旁的红木托盘里。
梁帝靠回椅背抽出一张丝帕擦了擦嘴角,右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搭在扶手上,左手无意识的转了转那枚翡翠扳指。
“老三最近在干什么?”
白斐依旧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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