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预想津途移稚眷,忽窥朱户血痕干 (第2/2页)
“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丁六有些不解,“太子若知道大皇子留下了血脉,这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威胁,他一定会派缉查司的锐缇或者死士来斩草除根。”
“如果苏承明知道韩攸宁在哪,他怎么查到的?”阮知亦盯着丁六,“不管走缉查司还是东宫暗探,都绕不开我们在京城的网。”
“青萍司在京城的眼睛不是瞎的,太子但凡有一丁点异动,青萍司一定会第一时间通过加急暗线给我传信预警,太子就算要杀人,也不可能做到这种毫无痕迹的突袭。”
老魏皱起眉头。
“如果不是太子,不是匪盗,那还能是谁?平州地界上,严家养的那些私兵护院根本达不到这个程度,他们欺负百姓还行,干这种干净利落、全程控制声音的灭门活儿,他们做不到。”
“而且,对方是怎么知道夫人的身份的?”
阮知亦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脑海中开始快速梳理所有的线索。
韩攸宁来到平州之后,一直深居简出,邻居只当她是个有钱寡妇。掩护得极好,除非,泄密源头不在平州,而在当初护送她来的人身上。
阮知亦转头看向老魏。
“老魏,去年秋天,安排护送夫人来平州的那批人,现在还能找到在哪吗?”
老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大人是觉得,是他们暴露了行踪?”
阮知亦走到前院,一边走一边说。
“青萍司刚刚建立时,人手严重不足,王爷当时也正是北上的关键时期,白夫人不得已重金雇佣了景州一家镖局的七个趟子手护送夫人南下,虽然当时没说真实身份,但这远远不够。”
他停在门房的尸体旁。
“韩攸宁的一举一动、说话做派,那些跑惯了江湖的人肯定能看出她是大户人家出身,如果有人事后顺着这条线往回摸,再把仲秋之变、大皇子自戕、皇子妃葬身火海这几件事串在一起,就能猜出个大概。”
“那七个镖师拿了钱之后,退出了镖局,留在平州买房置地,我之前也重新派人去打点过,给了封口费,但人心这种东西……”
阮知亦看着漆黑的巷口,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银子能买一时,买不了一世。”
丁六咬了咬牙。
“这群混账东西,拿了钱还敢坏规矩!”
“现在说这些没用,我需要线索。”阮知亦迅速收敛了思绪,“丁六。”
“属下在。”
“动用栖阳城内仅剩的两名萍枝,让所有萍叶全部散出去。”阮知亦语速极快,“给我找出今夜这伙人的踪迹,他们带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行动速度绝对快不起来。”
“出城方向、走的哪条路、车辙印、马蹄印,一定会留下痕迹,给我找。”
“是!”丁六点头。
“老魏。”阮知亦转向老魏。
“属下在。”
“你亲自带几个萍芽,去找当初那七个押镖的人。”阮知亦眼神冰冷,“活的带来问话,如果他们已经不在原住处,就查他们最近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东西、去过什么地方。”
“若是他们反抗呢?”
阮知亦看着老魏的眼睛。
“带上刀,不用客气。”
老魏心领神会。
“属下这就去办。”
老魏转身欲走,丁六却上前一步,拦了一下。
“大人,此事……要不要立刻通知王爷和胶州那边?”
阮知亦抬起手,用力搓了两下脸颊,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重大变故第一时间上报,这是青萍司的铁律。
他的手掌从脸上滑下来,捏了一下鼻梁,看着丁六。
“你让我就这么不清不楚的去见王爷?”阮知亦指着地上的尸体,声音很低,“韩攸宁是谁带走的,我不知道。”
“带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什么来路,我不知道,我甚至连今晚自己为什么不在府里,都说不出一个能交代过去的理由。”
老魏在一旁开口劝道:“大人,今晚是因为烬州的情报十万火急,您才离开的,这是为了顾全大局,这是军国大事……”
“对,军国大事。”阮知亦冷笑了一声,“我去办军国大事了,把夫人和孩子留在这里,王爷当初的交代清清楚楚,夫人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如今这群人全死了,我拿什么去见王爷?拿这一院子的尸体去向王爷请罪?”
丁六和老魏都不说话了。
阮知亦深吸了一口气。
“我犯了错,我以为平州还算安全,以为几个时辰不会出事,这个责任,我自己扛,但在我查清楚到底是谁带走了韩攸宁之前,这封请罪的信,我没脸写。”
“大人……”
“去办事。”阮知亦打断了他,“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线索。”
“是。”老魏和丁六齐声领命。
丁六看了一眼满院子的尸体,声音压得很低。
“大人,那这些尸体怎么办?要不要属下叫几个人来,连夜运出城埋了?”
阮知亦没有回头看那些倒在院中的人。
“不用管,就放在这里。”
“不用管?”丁六惊愕地睁大眼睛。
“明天天亮,自然会有人发现,会有人去县衙报案。”阮知亦的声音平静,“我作为栖阳县令,明天会以官方身份名正言顺地来接手这个案子,带捕快来勘验现场、收殓尸体,这比我们现在偷偷摸摸收尸处理更方便,不会引起任何额外的怀疑。”
老魏瞬间明白了阮知亦的用意,这样既能合法介入,又不会暴露青萍司和这座宅院的关联。
阮知亦看了一眼西屋的方向。
“我们现在没有多余的人手和时间去处理尸体,每一个可用的人,都必须投入到追踪韩攸宁的下落上,一个都不许浪费在别的地方。”
丁六咬了咬嘴唇。
“可是他们……”
“死人不需要体面,活人才需要。”阮知亦不为所动,“去执行命令。”
老魏拉了丁六一把,两人不再多言,分头往院墙方向跑去,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只剩下阮知亦一个人。
他走到大门口,停下了脚步,低下头再次看着门房的尸体,门房的手依旧死死搭在那根门闩上。
阮知亦蹲下身,将门房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放回地面,视线定格在门闩上。
门闩被拉开了一半,这说明,门房是主动开门的。
阮知亦站起身,往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巷口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两旁的院墙也没有被破坏的迹象,周围的邻居没有一户亮起灯,没有任何人被惊动。
深更半夜,如果门外是一群手持兵刃、杀气腾腾的蒙面黑衣人,门房就算再蠢也不会主动抽开门闩,可是自己明明已经吩咐下去不可开门,为何还是出了变故。
阮知亦打死都想不到,就是脚底下这个家伙,因为所谓的好奇,打开了大门迎对方进了院落。
而当门缝打开的那一瞬间,杀戮就已经开始了,这群人进门之后,极其精准地控制了噪音,十六条人命的灭门,全程没有发出足以惊动半条街的声响。
除了专业二字,阮知亦想不出别的形容词,这样便排除了匪盗,排除了严家,也排除了太子,但他现在的认知范围内,那群带走韩攸宁母子的人,就像是一个凭空出现的鬼。
阮知亦不再多想,最后看了一眼漆黑的院子,转过身,跨出门槛,他没有关上那两扇黑漆大门,任由门板上的血迹在微弱的月光下发暗发黑。
阮知亦独自一人沿着巷子往县衙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一倍。
他低头看去,只见官袍袖子上蹭了一点刚才验尸时蹭上的干血,他用另一只手的袖子用力搓了搓,没搓干净。
走出巷口时,一阵冷风从街面上横扫过来,风吹起了他没有束紧的衣摆,将他散落的几缕碎发吹到了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
栖阳城的夜很深,长街两侧的铺子全部关着门,连一盏灯笼都没亮。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咚!咚!”
子时了。
阮知亦的影子被月光拉得细长,贴着墙根往前滑动,他走得很快,步子也很稳,看不出丝毫慌乱,但他垂在身侧的手不断攥紧又松开,每握一下,呼吸便重一分。
这不仅仅是他一个萍茎的失误,也是整个青萍司第一次遇见如此大的变故,按照往常来讲,青萍司分布大街小巷,贩夫走卒,无论是朝堂消息,还是民间风声,青萍司就算知道的不多,也往往能收集到些许的零言碎语,从而做出针对性的打探。
而这场变故,青萍司竟然从未收到风声,更不知道这场谋划的背后究竟是什么人,这让阮知亦很不安,总觉得背后有更大的事情,是青萍司还没察觉到的。
阮知亦长舒一口气,不再多想,大步远去,身后巷子里,风卷着枯叶从敞开的大门灌进去,在空无一人的前院里打着旋,刮过发黑的血迹。
风一直刮到后院,井台旁边,秋棠手里那截沾着血的碎瓷片映着月光,冷冷地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