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查船 (第1/2页)
沈秋霜望着那幅画面,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她踉跄着後退半步,钥匙串从手中滑落,叮叮当当地掉进墨池边缘。
「不是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旁人解释,又像是在对多年前那个追车的自己解释。
「那年我才十七。」
巨眼中的旧景没有停。
风雪很大,旧车在山路上颠簸。车後追赶的年轻沈秋霜摔了一跤,膝盖陷进雪里。
她爬起来,仍死死攥着半枚梅花锁,朝车上喊着什麽。
可画面没有声音。
陆远盯着那辆车。
年幼的自己抱着女孩,女孩的手腕上系着一条褪色红绳。红绳末端,挂着一枚小小的铜片。
铜片上似乎有字。
巨眼中的画面猛地拉近。
那不是铜片。
是一块削薄了的木牌。
上面分明写着:「暂存待认。」
王成安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规矩,早就有。」
沈秋霜缓缓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痛意。
「不可能。」
「那是我爹留下的印。」
她看着王成安手里的代存印,声音渐渐发颤。
「我爹叫沈伯年,是永济粮栈上一个管帐。他不是替南册守栈的。他守粮栈,原本就是为了替那些走散的人留物证、留旧名、留一条能找回去的路。」
「後来南册来了。」
「他们说代存处太乱,说游名无主,说每一张纸都该进统一的册子,免得有人借失散之名逃税、避役、侵占田产。」
「我爹不肯交印。」
黑斗篷男人缓缓站起身,蓝灯映着他半张脸。
「沈伯年抗令,私藏旧名,乱改转运,罪证确凿。」
沈秋霜看也不看他。
「他死在这根铁柱下。」
「他们说是他自己投的墨池。」
她望着巨眼中那辆远去的旧车,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原来他死前,还送走过两个人。」
陆远道:「不是两个。」
巨眼中的小女孩始终没有露脸。
可陆远看见,年幼的自己将她抱得很紧。那不是陌生孩子之间的依靠,而像是怕一松手,对方就会被从世上抹去。
「顾长庚带走了三个名字。」他说,「我、她,还有替我们挡路的人。」
沈秋霜闭上眼。
「我追车,是想把锁给你们。」
「可车走得太快。我只追到渡口,那里的人告诉我,车已经过了北山口。」
「後来我爹被带走。我被逼着留在粮栈,替他们管帐。我以为那枚锁落进河里了————」
陆远掌中的半枚银锁忽然发烫。
巨眼像察觉到他们将要拼合的线索,眼白上的姓名疯狂游动起来。
「旧案可阅。」
「以五名同行,换一名失散。」
「以一名至亲,换两名旧证。」
「以陆远之名,换顾长庚生死。」
它的字一行行浮现,冷静得像最寻常的买卖。
周衡还悬在铁柱上,脚踝被那只湿手攥着。墨池中黑水越涨越高,已漫过他半条腿。
林照玄双手死死拽着墨线,额角青筋暴起。
「陆远!它在拖延!」
「我知道。」
「你若再看下去,周衡撑不住!」
陆远抬刀,一刀劈向铁柱裂缝。
刀锋尚未落下,巨眼中忽然显出另一幅画面。
一座破败院落。
院中挂着白幡,顾长庚跪在灵堂前,背影苍老得像一截枯木。灵堂上没有牌位,只有一只旧木匣。木匣里放着半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扎双髻的小女孩。
巨眼的字浮在画面上:「顾长庚尚存。」「知女童下落。」「持半锁,可见。」
陆远的刀停在半空。
许二小急得脸都白了。
「陆哥儿,甭听它的!这玩意儿会拿人心尖儿上的事儿钓人!」
陆远没有回头。
「二小。」
「俺也去。」
「记住刚才你对柳三娘那盏灯说的话。」
许二小一愣。
陆远看向巨眼。
「人不是一笔帐。」
「更不是你拿来换另一笔帐的东西。」
「顾长庚是死是活,我自己找。那女孩是谁,我也自己查。你知道的东西,不用你开价。」
话音落下,他一刀劈到底。
刀锋没有斩进巨眼。
而是斩断了巨眼前方那条最粗的锁链。
咔嚓!
锁链崩裂,碎片激射。
河上渡名船猛地一震,船头高高抬起,几平横在河面。数百盏白纸灯同时熄灭了一瞬。
黑斗篷男人嘶声大叫:「你敢断副锚!」
陆远被反震之力掀出数步,後背撞上长桌。王成安连忙扶住他。
「陆哥儿!」
「没事。」
陆远掌心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他抬眼望向铁柱,裂缝里的巨眼已经半睁。
那眼中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饥饿。
它望着陆远流出的血,眼白上的姓名忽然停了下来。紧接着,一行暗红色的字从眼底浮现:「陆氏血脉,旧印可用。」
黑斗篷男人脸色骤然煞白。
「不能让它认血!」
沈秋霜也猛地抬头:「陆远,退开!」
可已经迟了。
陆远掌心滴落的一滴血,穿过破裂锁链,落入墨池。
整个墨池像被投入滚油,轰然沸腾。
池底无数帐本翻开,纸页拍打水面,发出密集而尖利的响声。铁柱上的巨眼完全睁开,瞳孔的位置,赫然显出一个与陆远掌中银锁相同的梅花印。
那枚印不是五瓣。
而是六瓣。
陆远手里的半枚锁、沈秋霜当年追车时的半枚锁、还有不知去向的一部分,合起来都只够五瓣。
第六瓣,一直在南册执笔手中。
「原来如此。」宋青禾脸色极沉,「它不是在查你的身世。」
「它在等你回来补印。」
沈秋霜猛然看向陆远。
「你不是被顾长庚随手救走的孩子。」
「你是旧印的钥匙。」
巨眼中浮现出一片遥远的旧景。
那是一间比粮栈更大的石室。石室地面刻着六瓣梅花,梅花中央摆着一部厚得惊人的黑册。册子无风自动,每翻一页,便有一个人的名字从石壁上褪去。
石室周围站着六个人。
五人戴着各式面具,分别按住一瓣梅花。
第六瓣的位置空着。
而在石室角落,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正被人拖走。她回头时,颈上挂着半枚梅花锁。
那女人的脸,陆远没有见过。
可他知道。
那是他的母亲。
巨眼中又浮出一行字:「旧印六守,一死,一逃,二叛,二失。」「陆氏承印者,归位可重开总册。」
许二小骂道:「重开个屁!你们把人名当柴火烧,还想叫陆哥儿给你们添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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