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0章 病历本上的日期,是她生日 (第2/2页)
封面的塑料皮已经有些发粘了,带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完全散尽。她翻开第一页,最上面是患者的基本信息——沈国安,男,五十二岁,职业一栏写的是“退休工人”。然后是一行诊断意见,字迹潦草但依稀可辨:急性髓系白血病,M2型。
诊断日期是五年前的九月。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日期上,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九月。那个九月,正是沈砚舟跟她说分手的时候。她记得很清楚,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图书馆门前的银杏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黄灿灿地铺满了台阶。她站在台阶上等了他两个小时,他没来。晚上她接到他的电话,他的声音很冷,像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他说他要去国外了,跟顾氏集团合作一个项目,顾家的小姐也会一起去。他说他们到此为止。
“你爸爸的病……”林微言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时候告诉你,你会怎么做?”沈砚舟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某种沉重的东西,像是冰面下的暗河,“你会拿出你所有的积蓄帮我。你会去求你父亲。你会放下你手里所有的工作陪在我身边。甚至可能会放弃你刚拿到的那个古籍修复项目的名额。”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
“那个项目是你等了三年才等来的机会。我不能让你放弃。而且——”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当时我爸的病情很不乐观,医生说可能撑不过半年。治疗费用是一个天文数字,我不可能让你跟我一起扛这个。我宁愿你恨我。”
林微言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着病历本。化疗记录、住院记录、费用清单、病危通知书——每一页都盖着医院的红章,每一页都写着日期,每一页都在告诉她,在那段她以为沈砚舟背叛了她的日子里,他其实正守在医院的走廊里,一个人面对着所有的一切。
费用清单上的数字让她触目惊心。单次化疗的费用是几万块,骨髓移植的预付款是几十万。住院费、药费、检查费、护理费——每一项都是一座山,一座一座地压在这个当时还不到二十五岁的男人身上。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猛地停住了。
那是出院记录的最后一栏,上面写着患者的出院日期。那个日期,是她的生日。
五年前的那个生日,她一个人过的。她记得那天她坐在停云阁的工作台前,把一盏台灯修了又拆,拆了又修,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个小时。其实台灯根本没有坏。她只是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就会想他,一想他就会想哭。而她已经为他哭了太多次,不想再哭了。
可他在那一天,在医院的出院窗口,替他父亲办完了所有的手续,然后一个人扛着两个大包走出了住院部的大门。
他在那一天,终于卸下了一块压了他好几个月的巨石。
而她在同一天,在同一座城市,在距离那家医院不到十公里的地方,对着一个不存在的故障反复修理一盏台灯。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是错在不够爱,是错在他舍不得她疼。
林微言把病历本合上,放在工作台上。她的眼眶有点发酸,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移向窗外。
书脊巷的老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尖在晨风里微微颤动。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青石板路上,斑驳陆离,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地的碎金子。早点摊前有人排队买豆浆油条,有人牵着狗从巷口走过,有人推开陈叔书店的门,带出一阵清脆的铃铛声。这条她出生长大的巷子,每天都在以它自己的节奏苏醒过来,不急不缓,烟火缭绕。
“沈砚舟。”她转过头,重新看着他。
“嗯。”
“你要是早告诉我这些,”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更稳了,“我不会放弃那个项目。我会先请一个月假,帮你照顾叔叔,等项目开始了再回去上班。我会把我的积蓄借给你,不是给你,是借——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算,一分都不许少。我会……”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在用现在的成熟去衡量五年前的自己。而五年前的她,确实会像沈砚舟说的那样,把所有的事情都放下,奋不顾身地扑到他身边。
但那样的话,她就不是现在的她了。那个古籍修复的项目,是她职业生涯的起点。如果当年放弃了,她也许再也不会走进这个行业。而沈砚舟,他那么了解她,比她还要了解她——所以他才选择了一个人扛。
“你替我做了选择。”她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先咀嚼过才放出来的,“你觉得那样是对我好。可是沈砚舟,你有没有想过,你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给我?”
沈砚舟没有辩解。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对不起。”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但他看着她的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退缩,像是做好了准备承受她所有的愤怒和质问。
林微言却什么都没再说。她把病历本推回到他面前,然后重新戴上手套,拿起镊子和桑皮纸,继续补那本清代《诗经》注本的虫洞。
她的手法比刚才更稳了。一刀下去,桑皮纸的边缘跟书页的破洞完美吻合。一笔描过去,墨色跟原版的字迹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修补的痕迹。
沈砚舟静静地坐在对面,没有再说话。阳光从窗外一寸一寸地移过来,从肩膀移到了手腕,又从手腕移到了指尖。咖啡杯里的热气慢慢消散了,窗外的鸟叫声也渐渐稀疏下来。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在图书馆里看到过的一个画面。那天下午,林微言正在修复一本被水浸泡过的明代县志,书页黏连在一起,稍一用力就会撕裂。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用蒸汽一点一点地把书页分开,动作轻柔得像是给婴儿换尿布。他在旁边看了她一个下午,手里的案卷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后来他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个?
她说,每一本书都有自己的命。有些书被人珍惜了一辈子,传给后人,完好无损。有些书颠沛流离,被虫蛀、被水泡、被火烧,残破不堪。但残破不代表没有价值。只要还有人愿意花时间去修,去补,去一点一点地把碎裂的地方拼回来,这本书就能重新被翻开,重新被人阅读,重新拥有自己的故事。
“修书这件事,”她当时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分着黏连的书页,头都没抬,“急不得,也假不得。你用了几分心思,书都能感受到。你敷衍它,它就敷衍你。你认真对它,它就还你一个完整的样子。”
那时候他以为她在说修书。
现在他知道了,她说的是修人。
工作台上,那本清代《诗经》注本的最后一处虫洞补完了。林微言放下镊子,摘下手套,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指。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本补好的书,残缺的字迹重新连成了完整的句子: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拿起手边的纸袋,小笼包已经凉透了,面皮变得有些发硬。她咬了一口,凉的,但很香。
她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放在一边,拿起放在桌角的那杯咖啡。咖啡也凉了,苦味比热的时候更重,但是很醇厚。她喝了一小口,忽然发现杯子上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小字,不是咖啡店员的字迹,而是沈砚舟的——他的字太有辨识度了,瘦而有力,横折处习惯性地带一个细微的顿笔。
“微言,早安。”
四个字。她看了很久。咖啡很苦,但那四个字是甜的。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杯凉掉的咖啡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