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3章 雾散之前 (第2/2页)
“我让我父亲的人去查马丁了。”她说,“天亮前会有消息。”
毕克定点头:“那就等。”
他们在车间二楼的一间小屋里坐下。屋子简陋,一张折叠桌,几把旧椅子。窗边有台发黄的挂钟,秒针咔嚓咔嚓地走。窗外的雨声低下去,偶尔有船经过,汽笛悠悠地拖着,像在给这座伤城掖被角。
薇奥拉自己倒了一杯冷掉的咖啡,只抿一口便皱起眉,却没放下。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河面,忽然说:“我见过你。三个月前在伦敦,你从一个拍卖会上买走了半张旧星图。我当时在隔壁包间。”
毕克定挑了挑眉。他不记得她。那天人太多了,而且她若存心不让人看见,就像一滴水藏进雾里。
“你出价很凶。”薇奥拉说,“最后那一下加价,把全场都吓住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人要不是钱多烧手,就是知道那东西真正的底细。”
“现在你知道了。”毕克定说。
“知道了一半。”她回过头来看他,眼里的光像结着薄冰的河面,“另一半,在你身上。”
两人对视片刻。毕克定没有否认。他知道这女人不是来闲聊的,她说的每一句,都像在给下一句铺路。果然,她又开口:“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包括马丁、清道夫、以及你们要找的下一件东西。但我要一个条件。”
“说。”
“找到内鬼之后,把他交给我。”她顿了顿,“无论他是谁。”
毕克定没有马上答应。他点了一根烟,烟头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忽明忽暗,像一只小心喘气的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只要他不死。”
薇奥拉笑了,极浅:“那就是我的事了。”
他们没再谈下去。快五点时,笑媚娟的通讯再次接了进来。这一回,她的声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然清晰:
“查到了。清道夫在鹿特丹有个安全屋,在旧港区一栋红砖楼的顶层。我们从行动人员的通讯残片里拼出了地址。但是已经有人在你们之前到了那里。”
“谁?”毕克定站了起来。
“不知道。我们的人只拍到三具尸体,和一辆烧毁的奔驰。楼里被翻得底朝天,所有文件都被带走了。”
薇奥拉也听到了。她的手指收紧,指节发出轻微咯响:“是灭口。他们果然不打算让马丁活到白天。”
毕克定走到窗边。天边已经浮起一丝极细的青灰,像黑色幕布上被刮开的一道小口。雨已经停了,雾却更浓,把整条河都包成一团混沌。他盯着那团雾,脑子里飞速转动着。清道夫、内鬼、灭口,像三根绞在一起的线,越绷越紧。有人在雾里穿针,想把他们都缝进一个巨大的口袋里。
“坐标。”他忽然说。
笑媚娟报出了那栋红砖楼的位置。毕克定从桌上抓起车钥匙,对薇奥拉说:“你留在船上。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她站起身,语气不容商量。
毕克定看了她一眼,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这女人骨子里有股和他的笑媚娟如出一辙的硬气,越是危险,越要往里闯。
他们开了一辆不起眼的深蓝色旧奔驰,从船厂后门溜出去。雾大得厉害,车灯只能照出前方四五米。路像一条被水汽淹没的隧道,两旁的一切都成了灰白色的虚影。薇奥拉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那把割过衣摆的小刀,刀尖轻轻磕着车窗边框,一下,两下,像在数着什么。
“怕吗?”毕克定问。
“怕死就不会碰这行。”她说,“我只是不喜欢雾。它让人看不见来处,也看不见归处。”
毕克定笑了一下,伸手把除雾打开。热风呼呼地吹着,挡风玻璃上的水汽退了一圈。他望着前方,目光沉而亮,像两粒烧在雾里的钉子。
“看得见多久以前,就能看得见多远以后。”他说,“雾会散。”
红砖楼到了。那是一栋五层的旧仓库,外墙上爬满已经枯死的藤蔓。周围拉了半圈警戒带,两辆警车停在楼前。但楼里空无一人,那些来过的“清理者”早撤得干净,像一群趁雾而来的鬼魅,只留下三具冷却的身体和一个被烧成铁架子的车壳。
毕克定把车停在两条街外,和薇奥拉步行靠近。他们没有靠近警戒线,只是绕到楼后,从一扇半开的防火梯爬上去。楼道里弥漫着焦糊和某种极淡的甜味,像糖浆被火烤过。墙壁被烟熏得漆黑,一些文件碎片还卡在墙缝里,像被暴力撕碎后仓皇遗留的残羽。
他们在四楼拐角处停下。毕克定看到地上有几滴新鲜的血,尚未完全凝固,颜色是暗红。他蹲下来,用指尖沾了一点,在鼻下闻了闻——血腥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清道夫的毒囊。”他低声说。
薇奥拉用刀尖拨开旁边一块碎砖,露出下面半张没烧完的照片。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宽脸,眉间有颗小痣,穿着船运公司的蓝色工作服。她一眼认出来:“马丁。”
毕克定凑过去看了一眼:“这地方是他自己找的,还是有人安排他躲在这里?”
“清道夫会给他一个所谓的安全屋。”薇奥拉说,“实际上,那里往往就是他们杀人灭口的地方。”
“所以他逃了个寂寞。”毕克定站起身,朝四周扫视一圈,“有人比他先到,而且比他更清楚这儿的门道。那人拿走了一切,唯独把你可能认识的这张照片烧漏了半张。”
“什么意思?”薇奥拉看向他。
“意思是,要么有人想让你发现马丁已经死了。要么——马丁根本没死。”毕克定说,“这张照片是留给你的,火候拿捏得刚好。真要毁掉,不会漏得这么巧。”
薇奥拉怔了一秒,随即眸子一眯,像只被拨动某根神经的豹子。她弯腰重新看那半张照片,几秒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极薄的镜片,贴在眼前,对着照片细细扫视。然后她轻轻“呵”了一声,像是气极了才挤出来的冷笑。
“照片右下角有针孔大小的一串数字。”她说,“是马丁早年船员证上的编号。他喜欢把这些编号藏在照片里。”
“数字是什么意思?”
薇奥拉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张被揉皱又慢慢摊开的纸:“这是我父亲订下的暗语。编号末尾三位,代表北角七号码头,三号旧灯塔。”
毕克定眼睛一亮。他转身就朝楼下走:“那里也是雾最浓的地方。”
两人下了楼,重新钻进车里。天已经亮了一些,雾却没有散,反而更厚了,像一条被惊醒的白色巨蟒,从河面缓缓游上岸来。毕克定开着车,在雾中穿街过巷,最后停在北角港区外一片荒草滩前。远处,那座废弃的三号灯塔像个灰白的烟囱,孤零零地戳在雾里,塔顶的灯早瞎了,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灯室,像骷髅的眼窝。
他熄了引擎,对薇奥拉说:“你一个人进去,我在外面。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别开枪。”
薇奥拉推门下车,赤手空拳,只腰间别着那把小刀。她踩过荒草和碎石,走向灯塔。雾把她的身形吞了又吐出来,像一尾游在灰水里的银鱼。
毕克定靠在车门上,把手机拨到笑媚娟的加密频道。耳机里立刻传来她的声音:“她进去了?我黑进港区旧监控了。灯塔里面有三个人,不,两个……一个在窗边,还有一个趴在地上。”
“马丁呢?”毕克定问。
“最里面靠墙那个,坐着。他的腿好像被捆住了,肩上在流血。”
毕克定吸了口气,把神启卷轴意识调到最高敏感度。瞬间,以他为圆心,两百米内所有生命体都变成了淡红色的光斑,在他脑海中具象浮现。他能看见薇奥拉停在了灯塔门口,像在犹豫。两个站立的红色光斑分处左右,形成交叉火力。坐着的光斑在微微抖动,像在说话,又像在哭。
“笑媚娟,借我把枪。”他忽然说。
“我的枪,你怕用不惯。”她答。
“你的枪经你校准过,雾天更准。”
耳机里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在你车座底下。左边。”
毕克定弯腰从驾驶座下摸出一把通体暗银色的手枪,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枪柄上有一枚极浅的蝶形刻痕,不细看看不出来。他把枪别在腰后,朝着灯塔的浓雾深处疾步走去。雾在他身侧一层层分开,又一层层合拢,像一座巨大的迷宫,每走一步都像在穿越某个不可名状的边界。
灯塔下,薇奥拉的手已经按在了门上。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却没回头。他用气声说:“一左一右,别走正门。”
她点了点头,绕向左侧。毕克定从右侧贴着墙根潜行,雾像一层凉薄的皮肤贴在他脸上。他听见门内传来极低的说话声,带着口音的荷兰语,像两把钝刀在来回磨。
三秒后,一道白光从灯塔高处劈下——不,不是白光,是闪电。鹿特丹今晨第一场雷暴,来得毫无征兆。
毕克定就在雷光炸亮的瞬间,一脚踹开侧窗,整个人如同一只鹰隼般射了进去。
枪声没有响起。因为雾,还替他们藏着最后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