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2章 雾港来客 (第1/2页)
鹿特丹的雾,比毕克定预想中更沉。
灰白色的水汽从马斯河面缓缓蒸腾,像一只从河底伸出的巨手,把整座港城攥在掌心里。码头的龙门吊在雾中只剩下几道铁黑色的剪影,像站成排的瘦长老兵,沉默地俯瞰着河道里浮浮沉沉的驳船。海风裹着柴油味和咸腥气从西边刮过来,把毕克定风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在雾气中翻卷的暗色旗帜。
他站在威廉姆斯码头七号泊位前,脚边放着一只磨出毛边的黑色旅行包。包很旧了,拉链坏过两次,他都用钳子修好了。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衫、一台加密平板、那卷沉甸甸的神启卷轴,别无长物。他这个人,只要那卷东西还在,就像揣着一座移动的金库,走到哪里都底气十足。
“五分钟后,会有三辆车从东边过来。”耳机里传来笑媚娟的声音,经过量子加密频道传过来,混着极轻的电流声,像雨点落在锡皮屋顶上,“两辆别克,一辆伪装成海鲜冷链车。你站的位置离它们太近,往右退六步,那里有个旧集装箱能挡视线。”
毕克定没有动,只轻轻“嗯”了一声。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浓雾,扫视着码头对面那排低矮的仓库。其中一间的铁门开了一道缝,门里黑漆漆的,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
“你看见我了吗?”他问。
“看见你后脑勺了。”笑媚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你头发该剪了。海风一吹,像一蓬乱草。”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身体却很配合地向右移了六步,靠到一个锈迹斑斑的集装箱侧面。铁皮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到处是风化的伤疤,风从箱板缝隙里钻进来,呜咽作响,像有个什么活物蜷在里面哭泣。
“他们来了。”笑媚娟的声音骤然压低。
三束惨白的车灯刺破雾幕,从码头东侧由远及近,像三只从深海中浮起的夜行兽。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一种黏腻的摩擦声。打头那辆别克在距他三十米外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两个黑色西装的男人,一高一矮,都撑着黑伞,像两株移动的菌类。后面那辆冷链车的引擎没有熄,低沉的轰鸣像一头被锁住的兽,在雾中不安地喘息。
“正主在第二辆车的后座。”笑媚娟提示。
毕克定没有迎上去,只是把背更松地靠向集装箱。他曲起一条腿,鞋底抵着地面的水洼,把一小片积水压得荡出细细的波纹。
第二辆车的后门开了。先出来的是一只黑色丝袜包裹的纤细小腿,脚踝处缠着一条极细的银色脚链,在雾灯下冷光一闪。接着是另一只腿,然后是裹在深紫色大衣里的腰身,最后是一张女人的脸。那脸生得极白,像上等的骨瓷,在灰蒙蒙的雾里几乎会发光。眼睛很黑、很深,眼尾斜斜地飞上去,像两柄柳叶削出的刀。
“毕先生。”她开口,声音像刚剥开的荔枝,甜里裹着一层冷,“这么大的雾,您还亲自来码头,真是不好意思。”
“哈里斯小姐约的地方,就是下刀子也得来。”毕克定从集装箱旁直起身,不紧不慢地朝她走了两步。他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走得散漫,像一个在雾中散步的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右边口袋里的微型生物识别器,已经悄无声息地启动了。
薇奥拉·哈里斯,北欧某老牌船运家族的长女,明面上掌控着三条跨大西洋航线,暗地里却与欧洲地下情报网沾亲带故。神启卷轴前夜刚解锁的“传承信物”坐标,就指向她的私人保险库。
毕克定在离她三步处停下。这个距离,她身上那种冷冷的鸢尾香已经能闻到了。很淡,像从一座旧花园深处飘出来的。
“东西呢?”他问。
薇奥拉抬起左手,朝身后那辆冷链车比了个手势。车厢后门哗啦一声从里面打开,跳下两个壮汉,动作利落地卸下一个半人高的深灰色金属箱。箱子落在湿地上,发出极沉的一声闷响,像把码头都压得晃了晃。
“先验货。”她偏了偏头,嘴角噙着笑,“然后我们再谈钱。”
毕克定走过去。金属箱的表面焊着一道道符咒般的暗纹,像是用激光刻上去的,又像是天然长出来的。他的目光一触到那花纹,外套内侧贴胸而放的神启卷轴突然热了起来。那热度来得突然,像有人把一块晒过正午的石头从里面按进了他的皮肤。
他不动声色地蹲下身,把右手掌心按在箱盖上。卷轴在脑海中展开,金红色的提示字符如雨点般涌入视野——
【检测到传承信物·雾之锚,完整度17.4%。匹配度:极高。是否建立临时连接?】
他默念了一个字:是。
下一秒,他掌心下的金属箱猛地震了一下。箱盖缝隙里渗出一缕极淡的蓝光,那光在雾中幽幽地漾开,像谁往灰色的水面上滴了一滴发光的墨。在场几个保镖同时拔出了枪。薇奥拉的眼神也变了,像只嗅到危险的猫,瞳孔缩成一根线。
“别紧张。”毕克定站起身,把手从箱盖上移开。蓝光旋即消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他摊开两手,朝薇奥拉做了个“无害”的手势,“只是确认一下,是真货。”
薇奥拉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雾从他们之间流过,像一群无声的见证者。然后她挥了挥手,保镖们把枪收起,但仍然没有移开视线。
“钱呢?”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上了某种海雾特有的潮湿锐利。
毕克定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张通体哑光的黑色卡片,用两根手指夹着,递向她。卡面没有任何花纹,只在右下角镌着一个极小的银色地球。那是神启财团内部结算用的无限额黑卡,全球不超过七张。
薇奥拉没接,只扫了一眼,轻笑一声:“毕先生真会开玩笑。我要的东西,你比谁都清楚。”
毕克定把黑卡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收回来。风从河面上卷过来,把雾吹出一个短暂的缺口,露出对岸一串昏黄的灯火。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很锋利,像藏在鞘里的刀,只露出半寸寒光。
“你要的航线权,我已经和港口方面打过招呼了。”他说,“今晚零时开始,你有十二小时,可以把那批货运出去。够诚意了吗?”
薇奥拉的表情柔和下来,像一层冰被风吹化了一角:“毕先生做事,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干脆。”她上前一步,把一只极小的金属盒子从手提包里取出来,放在他掌心。那盒子冰凉而沉,表面刻着与金属箱相同的暗纹,像一枚被压缩的月光。
“这是钥匙。”她说,“箱子的货,连同里面的东西,都归你了。”
毕克定握住那枚金属盒。掌心传来的温度告诉他,神启卷轴已经自动将钥匙信息录入,并开始进行初步解析。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正想再说什么,耳机里忽然传来笑媚娟急促的声音:
“有车从西南方向过来了。两辆,挂着比利时牌照。来者不善。”
他面色不变,把钥匙放进口袋,对薇奥拉说:“你安排了尾巴?”
薇奥拉脸色一变:“我的人从来没……”
话没说完,码头西南侧的浓雾中果然亮起了车灯。引擎的咆哮由远及近,像一群发疯的公牛冲进了围栏。毕克定侧身一让,同时抓住薇奥拉的手腕,把她拽向集装箱后。他的动作极快,快到保镖们都没反应过来,子弹已经擦着他们刚才站的位置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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