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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192章 两个爹,一封没寄出的信

  章外第192章 两个爹,一封没寄出的信 (第2/2页)
  
  陆时衍拆开信封,里头是一份泛黄的申诉材料,标题写着《关于××案合议庭审查意见的异议书》,落款处签着他爸的名字,旁边还有两行手写的批注:“我不签这个字,不是因为我不懂法,是因为我太懂了。判错了就是判错了,我签不下去。” 后面又补了一行小字:“老婆子要骂就骂吧,儿子长大了会理解。”
  
  老周坐在对面喝茶,慢悠悠地说:“你爸当年被调到那家小律所,所有人都说是他能力不行。只有我知道,他是自己递的辞呈。合议庭让他签一份明显有问题的判决,他不签,还写了这份异议书递上去。递完第二天就交了辞职报告。”
  
  陆时衍把那份材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怪不得他天天跟我说‘记得按时吃饭’。他自己都没按时吃。”
  
  老周也笑了:“你爸这人,大事不含糊,小事稀里糊涂。他辞职那天中午请我吃了顿饭,点了一桌子菜,花了他半个月工资。吃完一抹嘴说‘以后就靠你了’,我说靠我什么?他说‘靠你帮我盯着点,别让我儿子也犯倔’。”
  
  “那您盯了吗?”
  
  “盯了。没盯住。你比你爸还倔。”
  
  陆时衍晚上把这事跟苏砚讲了,苏砚听完没发表长篇大论,就说了两个字:“像你。”
  
  “我跟他不一样。他闷着不说,我至少会跟你说。”
  
  “所以你比他强。”苏砚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酸奶,递给他一个,“我爸的信和你爸的异议书,本质上是一回事。他们那一代人都不会说‘我爱你’,但他们会写信、写申诉、写笔记,把该说的都写在纸上,然后塞抽屉里。咱们这一代人,该说就得当面说,别等人没了再翻抽屉。”
  
  “说得对。”陆时衍把酸奶盖撕下来舔了舔,“所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给你爸上坟?咱俩领证这么久了,还没正式拜过老丈人。”
  
  “这周末。带上二锅头。”
  
  周末两人去了苏砚她爸的墓。苏砚把基金批文的复印件烧了一份,又倒了两杯酒。陆时衍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开口第一句是:“叔,我是陆时衍。苏砚跟我说您写字好看,我回去练了三个月,还是不行。您多包涵。”
  
  苏砚在旁边踹了他一脚:“别贫。”
  
  “我没贫。我认真的。”他又鞠了一躬,“基金的事您放心,我帮苏砚盯着,不让它跑偏。还有——”他顿了顿,“您闺女吃饭老凑合,我争取把她这毛病扳过来。”
  
  苏砚又踹了他一脚,这回没用力。
  
  两人从墓地出来,苏砚说:“你刚才那番话,我爸要能听见,准得说‘小伙子挺实在,就是话多’。”
  
  “那算过了?”
  
  “算。”
  
  车往城里开的时候,苏砚接到方如海的电话:“苏总,我爸那个专利官司一审赢了。他让我跟你说一声谢谢,还说他打算把赔偿金拿出来,捐给老苏基金。”
  
  苏砚把手机往车座上一扔,冲陆时衍说:“听见没?”
  
  “听见了。老方这人能处。”
  
  “我忽然觉得,”苏砚看着窗外,嘴角翘着,“我爸写那二十几封信没白写。他虽然没寄出去,但意思到了。基金这事就是替他回信,一封一封回,一回回一辈子。”
  
  陆时衍伸手把她的手攥住:“那我陪你回。”
  
  苏砚没抽手,翻了个白眼:“你开车呢,看路。”
  
  “单手能开。”
  
  “能开个屁。松手。”
  
  他松了,但嘴角没松。
  
  车拐进城西老厂区那条路,苏砚远远看见老房子三楼的窗户不知被谁换了两扇新的,玻璃亮晶晶地反着光。她愣了一下,陆时衍说:“我让人换的。窗框不换冬天灌风,租不出去。”
  
  “谁说要租?”
  
  “你说的。上回你说这破房子扔着也是扔着,找个靠谱租客收点租金,正好贴补基金。你忘了?”
  
  苏砚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这话,大概是某天晚上一边改基金方案一边吃泡面的时候随口念叨的。她记性一向好,但陆时衍对她的随口念叨也记得太牢了。
  
  “行吧。”她靠在椅背上,“租客要是把墙给我弄花了,你负责打官司。”
  
  “免费代理。”
  
  “不收钱?”
  
  “收。收一碗酸辣粉。”
  
  “上回给你做了,这回想吃新的。”
  
  “那就加俩荷包蛋。”
  
  苏砚没接话,但车子开过老厂区大门的时候,她扭头多看了一眼。门卫室的老头换了人,新来的不认识她,见她探头还挥了挥手,喊了一句“找人登记啊”。苏砚笑了笑,缩回头。
  
  “下回吧,”她说,“下回进去登记。”
  
  陆时衍没问下回是什么时候,他踩了脚油门,往家的方向开。
  
  后视镜里,老厂区的烟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副驾驶座上,苏砚把陆时衍那只偷摸伸过来的手拍开,自己反倒把手搭了上去。
  
  “我数三下啊,再不松手我开窗了啊。”
  
  “你开。冬天,冻着的是你。”
  
  苏砚真开了,冷风灌进来,两人同时打了个哆嗦,然后同时笑出声。
  
  车后座搁着两瓶没喝完的二锅头,一摞用皮筋扎好的信,还有方如海他爸刚快递过来的专利证书复印件。这些东西堆在一起,看着不像什么了不得的财富。但苏砚知道,她爸那些没寄出去的信、陆时衍他爸那份没递上去的异议书、老方刚拿回来的专利,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把一辈子攒下来的那点念想,打包好了放在某个地方,等对的人来拆。
  
  对的人到了,信就寄出去了。
  
  她把手重新伸回去,握住陆时衍的。这回他没嘚瑟,老老实实开了一段路,下高架的时候才说了一句:“回家吃啥?”
  
  “酸辣粉。”
  
  “又吃?”
  
  “我还没赢你呢。那碗不算。”
  
  “怎么不算?我连汤都喝了。”
  
  “汤喝了不算。你得说‘好吃’。”
  
  “我上回说了。”
  
  “你上回说的是‘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我这人嘴硬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砚翻了个白眼:“行,那这碗酸辣粉要还是‘还行’,你以后天天吃食堂。”
  
  “你舍得?”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我连你人都舍得。”
  
  陆时衍攥紧她的手:“你舍不得。”
  
  苏砚没吭声,过了半分钟才嘟囔一句:“开你的车。”
  
  天全黑了。城西的路灯刚换过,亮堂堂的。车拐进小区地库,苏砚先下车,从后座把信和证书抱在怀里,陆时衍拎着二锅头跟在后头。电梯里碰到对门邻居蒋瑶,蒋瑶问:“哟,啥东西抱这么紧?”
  
  苏砚答:“家书。”
  
  蒋瑶看了一眼陆时衍手里的二锅头:“家书配二锅头?”
  
  陆时衍替她答:“老丈人爱喝。”
  
  蒋瑶一脸迷惑地出了电梯。苏砚和陆时衍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电梯门关上,苏砚说:“下回方如海来,让他带他爸一起来。我请他们吃饭。”
  
  “你做饭?”
  
  “我做酸辣粉。管够。”
  
  “那你别放太多醋。”
  
  “不乐意吃拉倒。”
  
  “吃。我吃。”
  
  电梯门开了,两人一前一后出来。苏砚掏钥匙开门,钥匙捅了一下就开了,顺溜得不像话。她回头看了陆时衍一眼:“锁你换的?”
  
  “旧锁芯卡得你每次捅三下,我看着难受。”
  
  “你哪来那么多难受?”
  
  “看你不顺眼的地方多了,慢慢改。”
  
  苏砚笑着踹了他一脚。门开了,灯亮了,厨房里飘出一股淡淡的烟火气,是上回做饭忘了开抽油烟机留下的味儿。苏砚把信搁在书架上,跟那本父亲留下的笔记本并排放着,拍了两下,转头问陆时衍:“你说我爸要是还在,看见咱俩这样,会说啥?”
  
  陆时衍想了想:“他会说——‘闺女,这小子嘴太碎,你考虑考虑’。”
  
  “那你觉得我妈会说啥?”
  
  “你妈会说——‘闺女,这小子嘴碎是碎,但饭做得比你强’。”
  
  苏砚笑骂:“滚蛋,做饭去。”
  
  陆时衍卷起袖子进厨房。苏砚靠在书房门口,看着书架上的信和笔记本,又看了一眼厨房里那个正在翻冰箱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爸那二十几封信,其实都寄到了。地址写的是“家里”,收件人写的是“闺女”,只是邮差路上走了二十多年。
  
  没关系。到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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