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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信没寄出,话都烂在肚子里

  第190章 信没寄出,话都烂在肚子里 (第2/2页)
  
  苏砚把这封信看了两遍。第一遍没吭声。第二遍看完,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白。她又翻回来看正面,确认了一遍,抬头问陆时衍:“他说‘大夫说没事,爸自己知道有事’,这是什么意思?”
  
  陆时衍没回答。他翻着手里那摞信封,忽然停住了,抽出一个来:“苏砚,你爸这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你看这个。”
  
  那是个牛皮纸信封,没写字,没封口,里头鼓鼓囊囊。陆时衍拆开抽出来,是一份专利申请书复印件。申请人栏写着苏砚她爸的名字,专利名称是“一种动态数据加密方法”,申请日期是1998年12月。旁边拿回形针别着一张手写的便条:“老刘,这份申请你帮我递上去,我这边资金周转不开,官费先欠着。”
  
  陆时衍翻到申请书第二页,看见页脚有一行小字,是苏砚她爸后来补的:“2000年3月,老刘说申请被驳了,没给理由。我后来去专利局查,发现有人在我之前三个月申请了同样的技术方案,申请人是一家叫‘瑞丰科技’的公司。我不认识这家公司的人。”
  
  陆时衍抬头看苏砚。“瑞丰科技。你听过吗?”
  
  苏砚的瞳孔缩了一下。瑞丰科技,她听过。三年前她打那场千亿专利官司的时候,查过这家公司。瑞丰科技是空壳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查不到。但她后来通过自己的渠道摸到了一条线——瑞丰科技的原始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她熟悉的名字:陆时衍的导师。
  
  “你爸这个技术方案,”陆时衍把申请书放在茶几上,拿手指头点了点第一页的公式,“跟咱们之前查到的那个‘动态数据加密’原始版本,在核心算法上几乎一模一样。”
  
  苏砚看着他,慢慢站起来。蹲太久了,腿麻了,站到一半又蹲回去。“你的意思是,当年偷我爸技术的人——”
  
  “跟你爸说‘申请被驳了’的那个老刘,跟你导师,跟瑞丰科技,可能都是一条线上的。”陆时衍把那份申请书收好,放进自己公文包里,“苏砚,你爸写的那二十三封信,不光是家书。他每一封信里都记了一件事——技术被驳、资金链断、客户流失。日期清清楚楚。加上这份专利申请书的原件和补注,这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你打算怎么办?”
  
  “你爸那项专利,申请书上的技术方案如果跟我的导师后来申请的专利高度重合,那导师那项专利的优先权就存疑。”陆时衍看着她,“你爸当年没能守住自己的东西。现在你能替他守了。”
  
  苏砚沉默了好一阵。冰箱又嗡嗡了两声。楼上邻居家小孩在跑,咚咚咚三声,她妈在厨房剁饺子馅,菜刀磕砧板的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人间烟火。她爸蹲在阳台上抽闷烟的那些日子,也是人间烟火,不过烟有点呛人。
  
  “我小时候恨过他。”苏砚说,声音不大。
  
  “我知道。”
  
  “他走那天,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学校在上课,我妈来学校接我,说我爸住院了。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大夫说是肝衰竭,拖太久了。”苏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信里说大夫说没事,他自己知道有事。他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
  
  “你爸那封信最后一句写的什么?”
  
  苏砚把信纸翻到最后一行。“‘爸就一个要求,将来你出息了,别学爸把什么事都憋着。’”
  
  陆时衍从茶几底下摸出个空白信封,把那封摊平的信纸折好放进去,又找了支笔递给她。“你爸这二十几封信,没寄出去,烂在肚子里了。咱们替他把话寄出去。档案馆那边我去对接,把这些信的复印件附在技术档案里。你爸的技术方案和这些信放一块儿,将来谁翻档案,一眼就明白——苏砚她爸不光是个破产老板,他是个被人偷了东西的老实人。”
  
  苏砚接过笔,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苏砚父亲苏明远先生遗信,1999-2001年。附:技术专利申请原件。”写完把笔搁下,忽然补了一句:“你说我要是现在学会把话说出口,是不是有点晚了?”
  
  “不晚。”陆时衍把信封收好,“你爸那会儿说不出口,是怕你和你妈担心。你现在说不出口,是习惯。习惯这东西,慢慢改。第一句先从简单的来——”
  
  “什么叫简单的?”
  
  “比如,‘陆时衍,你今天做的酸辣粉醋放多了’。”
  
  苏砚瞪了他一眼。“你嫌酸?”
  
  “不嫌。但你每次都说‘还行’。”
  
  “那就是还行。”
  
  “你看,又说‘还行’。你爸写信写二十三封,你写回忆录能写二十三页吗?”
  
  苏砚站起来拿抱枕砸了他一下。陆时衍接住抱枕放在沙发上,拍拍手站起来:“行了,信整理完了。我去给档案馆打电话,你把剩下那些技术手稿按年份排一下,明天我过来取。”
  
  “陆时衍。”
  
  “嗯?”
  
  “谢谢。”
  
  陆时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谢什么。我又没寄出去,你自己写的信封。”
  
  “我谢谢你没问我‘你爸的信你哭没哭’。”
  
  “这还用问?你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
  
  “陆时衍你给我回来——”
  
  门关上了。苏砚在客厅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摞信。她把最后一封——她爸写给她的那封——重新抽出来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句“没事,有事也没事,你别惦记”,拿指甲在那个“没事”上轻轻划了一道。
  
  她爸说了两遍“没事”。
  
  第一遍是告诉她别担心。第二遍是告诉自己扛得住。
  
  苏砚把信收好,拿起手机给档案馆的对接人发了条消息:“苏明远技术档案整理清单里,加一项——私人信件二十三封,附专利原始申请文件。信件内容请全部影印入档,不要删节。”发完消息她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楼下银杏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再过一个月,满树金黄。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爸当年搁烟头的那个花盆,旱死的茉莉。她妈后来把花盆扔了,她爸没说什么。现在想想,她爸应该也没顾上管那棵茉莉。花盆里落满了烟灰,浇多少水也活不了。
  
  她掏出手机又给陆时衍发了条消息:“晚上回来带包烟。”
  
  “你要抽烟?”
  
  “不抽。我想往花盆里摁一根试试。我小时候看他这么干,一直没试过。”
  
  三秒后陆时衍回:“行。摁完了跟我说说,烟头摁花盆里什么感觉。”
  
  苏砚回了一个字:“烦。”
  
  又补了一句:“但想试试。”
  
  ——有些话不说,就烂在肚子里了。她爸烂了二十三年,她苏砚不打算接着烂。从今天起,一句一句往外掏。先从摁烟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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