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187章 薛紫英的冰岛来信 (第2/2页)
“这能一样吗?我爸写的是欠债没还的遗憾。薛紫英写的是‘我活明白了’的总结。前者是感情,后者是通知。通知不需要我回信,感情才需要。”
苏砚琢磨了一下这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说得对,但你说这话的样子还是让人想揍你。”
“想揍我的人多了。你排第几个?”
“我排第一个。”
“行,那你先来。”陆时衍蹲了个马步,拍了拍胸口,“往这儿揍。揍完了咱俩商量寄书的事。”
苏砚没揍他,转身去储藏室翻那两箱旧书了。箱子拖出来一打开,霉味扑鼻,里头什么都有——她爸当年订的《无线电》杂志、她自己大学时候的《信号与系统》教材、陆时衍考上律师那年买的《刑法学》第五版、还有一套《灌篮高手》漫画,全套三十一本,缺了第十二本。
“漫画寄不寄?”苏砚拎着樱木花道的封皮问。
“寄。冰岛小孩没看过樱木花道,等于没童年。”
“冰岛小孩可能看不懂中文。”
“那你写张纸条,告诉他们‘这人是个天才,虽然脑子不太好使’。”
苏砚把漫画码好,忽然从箱底翻出个相册。相册封面是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绒面烫金,金粉都掉得差不多了,翻开一看,里头全是她爸跟她妈年轻时候的照片。有一张是厂门口拍的,她爸站在左边,旁边站了个穿法院制服的小伙子,瘦高个儿,脸上一本正经的。
“陆时衍你过来看。”
陆时衍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爸。”
“你爸年轻时候挺精神。”
“废话。不精神能生得出我?”
“你随你妈。”
“你这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苏砚把那张照片抽出来,又翻到下一张。下一张是联欢会拍的,她爸跟陆时衍他爸坐一块儿,俩人举着搪瓷缸碰杯,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碟猪头肉。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九八年中秋,正源律所联欢。老陆喝高了,把《新闻联播》当电视剧看,指着电视说‘这剧演员选得好’。全桌笑倒。”
苏砚把照片递给陆时衍:“你爸当年真这么逗?”
“我爸清醒的时候一本正经,喝多了之后什么话都往外蹦。他有一回喝多了跟我说‘儿子,你这辈子记住一条——别跟钱较劲,别跟人较劲,别跟自己较劲。前两条你做得到,第三条你够呛’。我当时以为他醉话,后来发现他清醒的时候也是这意思,只是没这么直白。”
两个人把两箱书重新码了一遍,整理出三摞:一摞寄冰岛,一摞留着给小银长大看,一摞直接捐给社区图书室。寄冰岛那摞装了个纸箱,苏砚找了张便签纸写了几句话塞在书缝里:“书给你寄了。运费到付太贵了,我们出的。不是可怜你,是怕你收了到付运费心疼钱,又把书退回来。你好好开书店,别老赔。赔了也别找人借钱,我们没钱。PS:小银说薛阿姨照片上围巾好看,问你哪儿买的。PPS:陆时衍说你那本书店名字起得挺好,跟纪录片重名他不收你版权费。”
陆时衍看了一眼:“你就写这些?”
“不然呢?写‘我们原谅你了’?太假了。”
“我指的是最后那句——‘我们没钱’。”
“本来就没什么钱。公司账上是有钱,那是公司的。我自己卡里就那点死工资,你又不是不知道。”
陆时衍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递过去:“我的卡,拿去刷运费。”
苏砚接过来看了一眼余额,眉毛挑起来了:“你律所分成什么时候发的?”
“上个月。没告诉你是因为想攒着给你买个东西。”
“什么东西?”
“还没想好。先花在书上吧。”
苏砚把卡揣兜里,把纸箱封好,填了快递单。快递员上门取件的时候问了一句:“寄冰岛?够远的。这得多少运费啊。”
“多少?”
“我估摸着得四百多。”
苏砚扭头看陆时衍。陆时衍一摊手:“你刚才说‘我们没钱’的时候可没心疼。”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的时候不心疼,花的时候心疼。”
快递员抱着箱子走了。苏砚关上门,倚在玄关柜边上,把那封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这回没念出声,默读。读到“薛紫英这辈子欠过很多人,但欠得最多的还是你们俩”那一段,她盯着“欠”字看了半天,忽然开口:“陆时衍,你说薛紫英当年站错队,到底是因为她弟那套房,还是因为她本质上就是个墙头草?”
陆时衍正在厨房洗杯子,水龙头哗哗响,他关了水出来擦手:“她信里自己说了——‘拿我弟的房本换了我自己的良心’。这话都写了,你还有什么好琢磨的?”
“我就是觉得——她把她弟搬出来,是不是给自己找台阶?”
“你觉得呢?”
苏砚想了十秒钟:“我觉得她说的是真的。一个人要是光想给自己找台阶,不会把台阶的台阶也写出来。她说‘我是共犯,我清楚得很’——这话太狠了,狠到不像找台阶。”
陆时衍走过来,从她手里把信抽走,折好,塞回信封:“那就别琢磨了。信收了,书寄了,冰岛那边等回信就行了。她要是下次来信说书店又赔了,咱们再想办法。她要是来信说挣钱了,咱们就让她请客。”
“她请客在冰岛,你飞过去吃?”
“那就视频吃。她请咖啡,我喝我自己的。”
苏砚笑了一声,把那封信跟铁皮盒子并排放好。三个容器,三个故事——红牡丹铁盒是她爸写给她妈没寄出的信,蓝牡丹铁盒是陆时衍他爸写给她爸的信,牛皮纸信封是薛紫英从冰岛寄来的信。
“你说这些信放一块儿,像不像一个展览?”苏砚问。
“像。叫什么展?”
“叫‘没来得及寄出去的话’。”
“薛紫英寄出去了。”
“她寄出去了,但她想说的话,在信里写了三页纸才敢说。跟没寄出去也差不多。”
陆时衍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展览再加一件展品。”
“什么?”
“咱俩以后每年给对方写一封信,不寄,攒着。等攒够二十年,拿出来一块儿看。”
苏砚斜了他一眼:“你写得出来吗?你这个人写辩护词一套一套的,写情书——”她做了个嫌弃的表情,“我不敢想。”
“那你就等着。”陆时衍把毛巾搭回厨房架子上,“写情书跟写辩护词一个原理——都得先找到对方逻辑里的破绽。你的破绽我已经找了三年了,攒了不少素材。”
“什么破绽?”
“比如你明明心里软得不行,嘴上非要先放三句狠话。再比如你表面上从来不服软,但私下里把我爸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八遍,纸都快搓碎了。”
苏砚脸一红:“你偷看我?”
“信是我拆的。你看了八遍这事,是信纸自己告诉我的——边角都卷了。”
苏砚抬手作势要打。陆时衍往后一让,正好撞上从卧室里跑出来的小银。小银举着一本《灌篮高手》第十二册,奶声奶气地问:“爸爸,这本漫画怎么缺了?”
陆时衍低头一看:“十二册?我刚装进去的啊。”
苏砚凑过来一看,乐了:“第十二册夹在《刑法学》里了,没看见。正好,补齐了。”
小银把那本漫画抱在怀里不撒手:“我要看。”
“你看不懂字。”
“我看画。”
陆时衍蹲下来翻开第一页,指着樱木花道的脸:“这个人叫樱木花道,打篮球的。你喜欢他吗?”
小银看了一眼:“丑。”
陆时衍扭头对苏砚说:“随你。”
苏砚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