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186章 信寄不出,话留得住 (第2/2页)
陆时衍把铁皮盒接过来抱着:“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苏砚拍了拍盒子,“他在乎。他就是把在乎的话写下来了,然后塞饼干盒里,跟自己说‘等忙过这一阵就寄’。忙过这一阵又一阵,最后人没了,信还在。”
两个人开车去郊外的公墓。十一月的天,太阳落得早,到地方的时候天边还剩一线红。苏砚把铁皮盒搁在墓碑前,自己蹲下来,一封一封拆,拆一封念一封。念到第四封的时候嗓子开始劈,念到第七封的时候念不下去了,把信纸往陆时衍手里一塞:“你念。”
陆时衍接过来,念得字正腔圆,跟法庭上呈证据似的。念到“小砚蹲在门口拿粉笔在地上画电路图”那段,苏砚蹲在墓碑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门电路,跟小时候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画错了。”陆时衍看了一眼,“与门画成或门了。”
“我那时候五岁,你五岁会画与门?”
“我五岁在背法条。”
“所以你五岁没朋友。”
陆时衍笑了,把最后几封信念完。念到“老陆今天来找我喝酒”那封,他停了一下,把信纸翻到背面,看了看那行小字:“后来老陆真来了。靠窗工位给他留着”——底下还有一行,被橡皮筋的印子压得看不太清,陆时衍拿手机电筒照了半天,念出声:“老陆今天从法院出来,把法袍叠好搁桌上。主任问他咋了,他说‘没咋,就是想换个方式穿这身袍子’。”
苏砚抬起头:“你爸也留了东西?”
陆时衍没说话,从自己包里摸出个东西——一个跟苏砚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铁皮饼干盒,只不过他这个是蓝色牡丹花,苏砚那个是红色牡丹花。
“我爸去世之后我收拾他遗物,也翻着这么个盒子。”陆时衍把盖掀开,里头信不多,就十几封,收信人全是“文远兄”。他抽了一封递给苏砚,“你看看这封。”
苏砚接过来拆开,陆时衍他爸的字比苏砚她爸还丑,圆珠笔写的,洇得到处都是墨点子:
“文远兄:今天所里开会,主任说下半年要‘拓展案源’,说白了就是多接商业案子、少接法律援助。我提了个意见,说法律援助不能砍。主任让我‘顾全大局’。我顾全他奶奶个腿。晚上回家翻存折,这个月收入比上个月少了一半。你嫂子问我咋回事,我说‘所里效益不好’。她说‘你少骗我,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我没话了。想起你上回说‘良心上过得去就行’,我现在良心上过得去,裤腰带上过不去。明天开始带饭,烟戒了。你上次说戒烟能省多少钱来着?”
苏砚把信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忽然笑出声:“我爸在背面写了字。”
陆时衍凑过来看,苏砚她爸在信纸背面拿红笔批了一行:“戒烟省下来的钱够你闺女喝半年牛奶。别戒了,烟钱我借你,你闺女牛奶不能断。借条写好了,签字。”
苏砚把信放下,扭头看了陆时衍一眼。
两个人蹲在两座墓碑前——苏砚她妈一座,陆时衍他爸一座,中间隔了不到二十米——各抱一个铁皮饼干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是苏砚先开口:“你爸跟我爸,蹲一个办公室的时候,大概天天互相递烟。”
“递完烟就骂主任。”
“骂完主任接着写法律援助申请。”
“写完申请接着挨主任骂。”
苏砚把两个铁皮盒并排放到墓碑正中间,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咱俩结婚的时候,双方父母都没到场。我一直觉得挺遗憾的。”
“现在补上了。”陆时衍往两座墓碑之间一指,“两位老先生坐这儿,一人拿一盒信,看咱俩蹲地上拆信。估计一边看一边点评——你爸大概会说‘这律师念信跟念判决书似的’,我爸会说‘你念信的时候手别抖,丢人’。”
苏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回家。”
“回家干什么?”
“做饭。”苏砚把两个铁皮盒摞一块儿抱着,“你爸信里不是说了吗——‘明天开始带饭’。咱俩今天也带饭,带回去热热,搁冰箱里,明天上班吃。”
陆时衍把两个盒子接过来自己抱着:“你做饭还是我做饭?”
“我做饭,你洗碗。”
“上回你做的酸辣粉——”
“上回是上回。这回我看了菜谱。”
“看了菜谱就能做好?”
“不能。”苏砚老实交代,“但我可以少搁点醋。”
回去的路上苏砚开车,陆时衍坐副驾抱着两个铁皮盒。等红灯的时候苏砚忽然说:“你爸那封信背面,我爸写‘借条写好了,签字’。你猜借条在哪儿?”
“在盒里?”
“我刚才翻了,没有。我爸肯定写了借条,但没往盒里搁。大概觉得写了借条就生分了。”
“你爸跟我爸借钱,写借条是规矩。”
“写借条是规矩,把借条塞盒里是伤感情。你爸要是真拿了那张借条,俩人就做不成朋友了。”
陆时衍想了想,点头:“我爸确实没拿。他后来跟我说过,那几个月烟钱都是你爸出的。他记着呢,记了一辈子。临走在遗物里夹了张纸,写的是‘欠文远烟钱若干,未还。下辈子还’。”
苏砚把车拐进小区地库,停好了没熄火,扭头看陆时衍:“下辈子还?”
“我爸原话。”陆时衍把铁皮盒打开,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叠成豆腐块的烟盒纸,展开来递给苏砚。上头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欠苏文远烟钱,前后大概四十来包,折现或者折成饭钱都行。下辈子还。陆正明。”
苏砚把烟盒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个“收到”,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递还给陆时衍。
“你签你爸的名?”
“我替我爸收账。”苏砚熄了火,“走,上楼。今晚吃酸辣粉。”
“少搁醋。”
“多搁醋。”
两个人吵吵嚷嚷上了楼。两个铁皮饼干盒搁在玄关柜上,一红一蓝,牡丹对着牡丹,铁锈蹭着铁锈。
第二天上班之前,苏砚在冰箱上贴了张便签,写了三个字:“已和解。”
陆时衍在旁边补了四个字:“不予追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