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0章 寒灯照暗室,一语动人心 (第1/2页)
夜色沉沉,沪杭新城的主城区早已万家灯火,霓虹车流织成一片喧嚣的海。可老城区这一片老旧居民楼,却像被繁华遗忘的角落。路灯年久失修,几盏亮着的灯昏昏黄黄,把楼群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风穿过狭窄的巷弄,呜呜作响。
买家峻的车子没有开大灯,熄了火,静静停在巷口百米开外。
没有前呼后拥的随行,没有警车开道,只带了老刑警周铁一个人。
车窗外,是新城热火朝天的建设图景,塔吊的灯光在远处天际明明灭灭;车窗内,却是一片压得喘不过气的寂静。
自从调查组遭遇恐吓事件之后,局势就一天比一天凶险。
几名一线的调查组员家里接连出事。有家门锁被人深夜撬坏,门口塞了带血的死鼠;有孩子放学路上被不明身份的人尾随吓唬;还有人收到打印出来的照片,是自家老人、妻儿进出家门的抓拍。
没有留下半句文字,可那里面的警告,已经直白到血淋淋。
对方不直接动手伤人,专挑家人下手,拿捏人心软肋。不触犯刑事大案的红线,却能摧垮一个人心里最后的防线。
不少组员夜里睡不着觉,家里人哭着劝,让别再掺和这桩凶险的案子。人心,已经开始浮动。
纪检部门虽然已经介入,可解宝华在市委层面处处设卡,一会说要“维护营商大局”,一会强调“谨防舆论失控”,条条框框套下来,调查处处被掣肘。
解迎宾背靠大树,稳坐钓鱼台。地下组织的杨树鹏躲在暗处,爪牙遍布沪杭新城的角角落落。韦伯仁那边的态度依旧摇摆不定,像是墙头的芦苇,风往哪边吹,身子就往哪边倒。
至于常军仁,虽然公开站出来,在干部层面给了买家峻支撑,但组织系统有自己的行事分寸,他能做的,也仅限于提-供-档案线索、干部考核记录,更深层的内情,他也碰不得。
买家峻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厚厚的卷宗。卷宗里,是调查组千辛万苦搜集到的资金流向碎片,一笔笔款项绕着七八层壳公司来回倒腾,最终的去向隐隐指向杨树鹏的地下网络,可链条缺了最关键的一环,始终钉不死实据。
“买书记,真要见他?”周铁压低了嗓音,眉头拧成一团,“这个地方鱼龙混杂,杨树鹏的眼线到处都是。咱们就两个人,一旦暴露,连个接应都来不及。”
买家峻抬眼,望向那栋灰扑扑的老居民楼。三楼,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台灯光晕。
那是韦伯仁的住处。
韦伯仁,市委一秘,跟在解宝华身边多年,身居要害位置。上一次市委专题会之后,他内心就已经出现裂痕。一边是多年知遇提携的老领导解宝华,盘根错节的利益羁绊;另一边,是日渐清晰的是非对错,是解、杨集团步步紧逼,连他这个圈内人,都隐隐嗅到了兔死狗烹的危机。
他心里藏着东西,却不敢往外吐。
白天在市委大院,人多眼杂,办公室、会议室,到处都是耳朵。电话不敢说真话,微信短信更是不敢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唯有深夜,回到这个属于他自己的小窝,关上房门,才能卸下外面那层圆滑世故的面具。
“要见。”买家峻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无比笃定,“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证据链,差的不是边角料,是核心聚会的内情。解宝华、解迎宾,还有杨树鹏那边的中间人,他们私下碰头,哪些人在场,谈了什么,哪些交易摆上了台面。这些,只有韦伯仁能接触到。”
“可他未必肯开口。”周铁沉声说道,“此人久在权力场打磨,精于权衡利弊。他心里算得清清楚楚,揭发,就是彻底和和解宝华撕破脸,往后在体制内的前途直接化为泡影。若是闭口不言,只要集团不倒,他照样安安稳稳做他的市委一秘。弄不好,他今晚转头就把我们深夜私访的消息,直接报给解宝华。”
“我知道。”买家峻缓缓点头,“所以我不逼他,不拿党纪条文压他,也不拿把柄去要挟。逼出来的口供,今天说了,明天就可以翻供。只有让他自己心里那杆秤,彻底摆过来,吐出来的东西,才是真东西。”
官场之上,很多时候,刀光剑影未必在会议桌上,也未必在公开的博弈里。真正的破局,往往发生在这种无人看见的暗室之中。
别人都盯着利益、前途、祸福得失,买家峻却要试着去触碰这个人的内心枷锁。
韦伯仁不是天生的贪腐分子。他当年也是寒窗苦读考出来的干部,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也曾满怀理想,想踏踏实实干一番事业。只是一步步走到权力中枢,被周遭的环境裹挟,人情、恩情、利益一层层缠上来,慢慢就身不由己,越陷越深。
他心里,依旧留着一丝没有完全熄灭的良知。这,就是可以撬动他的缺口。
“你在车上等我,不要跟上去。”买家峻解开安全带,“我一个人上去。”
“买书记!”周铁脸色一变,“太冒险了!万一里面有埋伏呢?”
“不会。”买家峻摇了摇头,“他要是想出卖我们,只需要在家打一通电话,外面自然有人来收网。他若有心告密,根本不需要把我骗进屋子里动手。”
说罢,他推开车门,融进沉沉的夜色里。
老旧楼道没有电梯,水泥台阶潮湿,墙角长着青苔。声控路灯年久失灵,每上一层,都得重重跺脚,才会闪出一瞬间昏黄的光亮,随即又坠入黑暗。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
三楼,302室。
买家峻站在门前,没有急促敲门,只是伸出手,轻轻叩了三下门板。
片刻之后,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谁?”门里面,是韦伯仁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是我,买家峻。”
门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隔了许久,“咔哒”一声,防盗链取开,房门拉开一道缝隙。
韦伯仁一身居家便服,脸上褪去了白天在市委大院那种滴水不漏的圆滑笑容,眼底布满红血丝,眉宇间全是疲惫与焦虑。他探出头,左右飞快扫视一遍楼道,确认没有旁人,才侧身让买家峻进来,反手“砰”地关上房门,把外面的夜色与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这是一套不算宽敞的两居室,装修简单朴素,看不出一丁点儿市委大秘的排场。客厅只开了一盏书桌台灯,灯光昏黄,大半间屋子都沉在阴影当中。
茶几上,摆着半杯已经凉透的茶水,烟灰缸里堆满烟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
“买书记,你怎么敢跑到这里来。”韦伯仁的声音绷得很紧,手心微微出汗,“这个时间点,你到我的私人住所,传出去,会是什么说法?解秘书长那边要是知道,我们两个人都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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