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6章 会上唇枪舌剑,会下暗箭难防 (第1/2页)
市委专题会议定在上午九点,买家峻八点四十就到了。会议室里空荡荡的,窗帘拉得严实,日光灯惨白地亮着,椭圆长桌两旁摆着二十几把椅子,杯盖上印着“沪杭新城”四个红字。他挑了自己常坐的位置——靠门第二把,不前不后,既不显得咄咄逼人,也不至于被晾在角落里。
韦伯仁八点四十五分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材料,看见买家峻就笑:“哟,买市长来得早。”那笑像贴在脸上的,眉眼弯着,嘴角翘着,但买家峻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材料封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三下。这是韦伯仁的老毛病了,一紧张就敲东西,市府办的人私下叫他“韦三敲”。
“韦秘书长来得也不晚。”买家峻倒了杯水,推过去,“昨晚没睡好?眼袋快掉到腮帮子了。”
韦伯仁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脸,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句玩笑,干笑两声:“材料太多,熬了个夜。”他把那摞纸往桌上一放,最上面那页抬头赫然是《关于沪杭新城招商项目专项调查工作的若干意见》,落款处已经签了三个名字,都是市委常委。
买家峻没动那摞材料,只是扫了一眼那三个签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温刚好,茶叶是上周花絮倩托人送来的明前龙井,他喝了两天没喝出好来,心思不在茶上。
九点整,解宝华最后一个进来。市委秘书长今天穿了件深灰夹克,拉链拉到喉结下方,显得脖子格外粗短。他往主位右侧一坐,环顾一圈,目光在买家峻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清了清嗓子:“人都齐了,开会吧。今天这个专题会,主要议题就一个——沪杭新城停工项目专项调查组的工作,已经开展快两个月了,有些情况需要市委层面通盘把握一下。”
他说“通盘把握”四个字时咬得很重,像用牙撕开一包烟的塑料膜。
买家峻翻开笔记本,钢笔拔了帽,搁在纸上等着。常军仁坐在斜对面,组织部长的脸像块风干的老树皮,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买家峻注意到他面前那杯茶已经凉了,说明来了有一阵子,一直没喝。
解宝华先让调查组副组长汇报。副组长叫周德望,五十出头,审计局出身,说话像念账本:“截至目前,调查组共核查了十七个停工项目的资金流水,初步认定其中六个项目存在资金挪用问题,涉及金额初步估算约四千三百万。其中三个项目与解迎宾名下的迎宾集团存在直接关联,一个是工程款重复支付,两个是材料采购价虚高。另外,安置房三标段的质量问题,第三方检测机构已经出了报告,混凝土标号确实低于设计标准,钢筋间距也有超标的情况。”
周德望说完,会议室里静了几秒。买家峻没急着开口,他在等。这种场合,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先亮底牌。
果然,解宝华先说话了:“德望同志汇报的这些情况,市委很重视。但是——”他翻了一页材料,“我也听到一些反映,说调查组的工作方式有点……怎么说呢,过于刚性。有些同志反映,调查组进企业查账,一查就是三天,正常经营都受影响了。新城现在是什么形势?今年一季度- G- DP增速全省排第三,招商签约额比去年同期涨了百分之二十一,这些成绩来之不易啊。我们要查问题,但不能把发展查没了。买市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球踢过来了。买家峻放下钢笔,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没接解宝华的话茬,反而问周德望:“德望同志,你们进企业查账,有没有影响正常经营?”
周德望摇头:“所有查账都走了合法程序,提前三天发通知,查账时间严格控制在营业时间内,没有封过一家企业的财务室。迎宾集团那个,是他们财务总监自己说‘账本被狗啃了’要补三天,调查组就在会议室干等了三天。”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迅速憋回去。
解宝华脸色沉了沉:“我不是说调查组违法违纪,我是说工作方式方法。现在市里正在跟几家央企谈合作,人家来考察,一看新城到处在查账,心里怎么想?觉得我们营商环境不行嘛。”
常军仁这时候把凉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沫,其实根本没沫,他就是找个由头开口:“宝华同志,我插一句。营商环境好不好,不看查不查账,看查账公不公。迎宾集团要是没问题,查完了不是更能证明它干净?老百姓安置房住不进去,那才是最大的营商环境问题——连房子都盖不好,谁还敢来投资?”
这话说得平,但重。解宝华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像嚼了块咬不动的牛筋。
买家峻趁热打铁,翻开笔记本念了几行数据:“我补充个情况。安置房停工涉及的群众上访,上个月是七十三起,这个月前十天已经四十一起来了。市委门口那个信访接待室,现在每天排号排到马路上。宝华同志说要‘通盘把握’,我同意,但这个盘里不能只装招商数字,还得装老百姓的房本。”
解宝华眼睛眯起来:“买市长,群众工作要做,但也要讲方式。我听说你上周亲自去信访接待室接访,一接就是四个小时,结果呢?当天下午又有三十多人跑去市政府门口堵着,说‘市长接访管用,我们也去’。这叫什么?这叫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你这么一搞,后面工作还怎么做?”
买家峻笑了,笑得挺真:“宝华同志,我接访四个小时,接待了十九批群众,其中十一批是安置房的事,另外八批是拖欠农民工工资的。这些人里,有一对老夫妻,七十多了,过渡费停发了六个月,租的房子房东要收房,老两口在接待室坐着不走,说‘没地方去了’。我现场给街道打电话,街道说‘财政没钱’。我问财政局,财政局说‘这笔钱年初就拨下去了,在街道账上’。宝华同志,你说这问题该不该我接?”
解宝华没接话,低头翻材料,翻得哗哗响。
韦伯仁这时候动了。他先是把面前那摞材料往买家峻那边推了推,然后小声说:“买市长,这几位常委签的意见,您看一下,主要是建议调查组收缩一下范围,先集中查安置房质量问题,资金挪用那块……是不是先放一放,等招商季过了再搞?”
买家峻接过材料翻了翻,三位常委的签名一个是宣传部长,一个是统战部长,一个是常务副市长。意见措辞客气,核心就一句:调查组工作节奏过于密集,建议分阶段推进,先查民生工程质量,资金问题待招商工作告一段落后再深挖。
“韦秘书长,”买家峻把材料合上,语气很平,“你个人觉得呢?”
韦伯仁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又赶紧攥住:“我……我就是收集意见,我个人的看法,还是以市委决策为准。”
“那你收集意见的时候,有没有跟这三位常委说清楚——资金挪用那块如果现在不查,等解迎宾把账做平了,再查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韦伯仁的脸白了白:“这……我没往深里说。”
“下次往深里说说。”买家峻把材料放在桌上,转向解宝华,“宝华同志,市委专题会开到这个份上,我就直说了。调查组不能停,也不能收缩。停一天,账就多平一天,证人心里就多慌一天。至于招商——我建议下周在省报发个通稿,把调查组的工作原则讲清楚:只查违法违规,不扰合法经营。营商环境不是捂出来的,是晒出来的。”
解宝华没马上接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喝完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但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格外脆:“买市长,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市委是集体领导,三位常委的意见,不能当耳旁风。这样吧,专题会形成个会议纪要,调查组工作继续,但节奏调整一下——资金问题查,但每周向市委汇报一次进度;安置房质量那部分,下周在媒体上公开检测报告,给群众一个交代。至于省报通稿的事……先放放,我跟宣传部碰一下再说。”
买家峻心里明镜似的:每周汇报一次,就等于每周给解宝华一次干预的机会;通稿“先放放”,就是永远不放。但会上他不能拍桌子,集体领导的规矩得守,况且常军仁已经帮了腔,再硬顶反而落人口实。
“行,按宝华同志说的办。”买家峻点点头,合上笔记本,“不过我补充一条:每周汇报的进度材料,同时抄送督导组。督导组上周进驻的,按规矩,重大调查事项他们有知情权。”
解宝华嘴角抽了一下。督导组是省纪委派的,组长跟解宝华不是一条线,这点他心里清楚。但买家峻把规矩摆到桌面上,他没法当众反对。
“可以。”解宝华站起身,椅子往后一推,“散会。”
人陆续往外走,常军仁经过买家峻身边时步子没停,只低声说了句:“下午我去你办公室。”说完就出了门,手里那杯凉茶一滴没动。
韦伯仁走得最晚,收拾材料时磨磨蹭蹭,等其他人都出了门,他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买市长,那三位常委的签名……是解秘书长让我去跑的。”
买家峻看着他:“我知道。”
“我……我没法不跑。”
“我也没怪你。”买家峻拍拍他肩膀,“但下次跑的时候,别挑我开会前十分钟才送材料。你韦三敲的毛病我清楚,紧张就敲,今天敲了三回——你怕什么?”
韦伯仁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怕你当场翻脸。”
“翻脸有用吗?”买家峻收拾好东西往外走,经过韦伯仁身边时停了一步,“伯仁,你记住一句话——会上翻脸是本事,会下递刀是阴招。今天有人递刀了,你知道是谁,我也知道是谁。你夹在中间难做,我理解,但你得想清楚,刀递到别人手里,早晚有一天会扎到你自己身上。”
韦伯仁站在原地没动,买家峻走出去好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知道了。”
下午两点半,常军仁准时进了买家峻办公室。他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往茶几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干部考核档案,六个人的。都是这次调查涉及到的岗位——国土、住建、财政,各两个。其中一个你猜是谁?”
买家峻拆开纸袋翻了两页,停在一份档案上:“韦伯仁?”
常军仁点头:“他三年前从市府办副主任提秘书长,考核材料里有一段‘群众基础好,协调能力强’,签字推荐人是解宝华。但后面附了份民主测评汇总,优秀票只有百分之四十三,称职票百分之三十一,基本称职和不称职加起来百分之二十六。按规矩,这个比例不该提。”
“那怎么提的?”
“解宝华在常委会上说‘伯仁同志虽然票数不亮眼,但关键时刻靠得住’,强行推上去了。”常军仁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伯仁这个人,本质不坏,就是胆子小、耳朵软。解宝华捏着他这个软肋,用得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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