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只有风声(上) (第2/2页)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嘀咕:抵制有什麽用?结果都出来了……
村口停着两辆俄军的装甲运兵车。
士兵靠在车边抽菸,眼神懒散地扫过人群。
没人上前驱赶,也没人搭话,就这麽对峙着。
「他们不会让我们去投票站的。」艾敏说。
「去了也是白去。」小夥伴冷笑,「票箱早就塞满了。」
这是实话。
鞑靼人只占克里米亚人口的12%。
就算全投反对票,也改变不了结果。
更何况,很多人根本没去投票。
要麽是抵制,要麽是被劝退。
长者开始讲话,声音里满是苍凉:
「同胞们!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改变结果,我们改变不了什麽。
我们站在这里,只是为了告诉世界:我们没有沉默!我们没有忘记历史!
我们没有同意这场强加给我们的游戏!」
人群响起了零散的附和。
但更多的人则是低着头。
艾敏看着那些小绿人,看着他们手里的枪,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1944年,用枪和火车流放他们。
2014年,用枪和选票欢迎他们回家。
有什麽区别?
「艾敏。」父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家吧。」
「可是……」
「没有可是。」
父亲叹了口气,「我们输了。七十年前输了,今天又输了。活着最重要。」
艾敏咬紧牙关。
就算他不甘心,又能怎麽办呢?
「走吧。」
父亲拉着他的手。
艾敏最後看了一眼那些标语牌,转身跟父亲离开。
背後,长者的声音还在风中飘荡:
「……我们不会忘记!永远不会!」
但风声太大了,盖过了他的声音。
……
3月16日,公投结果公布。
塞瓦斯托波尔港口成了狂欢的海洋。
俄罗斯三色旗在每栋建筑上飘扬。
扩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普京的讲话:「克里米亚人民做出了历史性的选择……」
伊万·彼得罗维奇抱着孙子,挤在人群里。米沙挥舞着小旗,跟着大人喊:「俄罗斯!俄罗斯!」
港口的大屏幕上播放着莫斯科红场的庆祝画面:数万人聚集,烟花绽放,普京在讲话。
「我们回家了!」有人大喊。
「回家了!」人群响应。
伊万抹了把眼睛。
六十年了。
他终於可以堂堂正正地说:我是俄罗斯人。
不是「乌克兰的俄罗斯族」,不是「少数民族」,就是俄罗斯人。
旁边,娜塔莉亚的面包店免费发放列巴。
她丈夫咧嘴笑着,「莫斯科的退休金听说比基辅高一半!」
「谁在乎退休金?」
娜塔莉亚白他一眼,「我儿子在莫斯科上大学,以後回家不用办签证了。这才重要!」
这是很多俄罗斯族的心声。
情感归属很重要,但实实在在的利益更重要。
在乌克兰,他们总觉得自己是「二等公民」,在俄罗斯,至少名义上是平等的。
当然,也有担忧。
「西方会制裁吧?」
瓦西里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美国要动手。」
「让他们制裁。」伊万冷哼,「我们怕过谁?」
话是这麽说,但心里没底。
克里米亚的经济靠旅游和农业,制裁一来,游客少了,农产品卖不出去了,日子肯定难过。
但比起「回家」,这些代价似乎可以接受。
「至少,」伊万对孙子说,「你可以堂堂正正地说自己是俄罗斯人了。」
米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同一时间,安德烈·科瓦连科一家已经坐上了开往敖德萨的大巴。
车上挤满了人。
大多是乌克兰族,拖家带口,带着大包小包。
气氛压抑。
没人说话,都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克里米亚在身後越来越远。
玛利亚抱着孩子,轻声抽泣。
安德烈搂着她的肩膀,低声说,「会好的,敖德萨也是乌克兰,我们在那里重新开始。」
但心里知道,没那麽简单。
在克里米亚,他们有房子,有工作,有朋友。去敖德萨,一切从零开始。
堂兄的修车厂能收留他,但工资肯定不如以前。
而且……
「我们还能回来吗?」玛利亚问。
安德烈沉默。
他不知道。
公投结束了,克里米亚「加入」俄罗斯了。
接下来呢?
俄罗斯会承认双重国籍吗?
乌克兰族会被歧视吗?
财产会被没收吗?
没人知道。
电视里,基辅的临时总统图尔奇诺夫在讲话:「我们不承认公投结果……呼吁国际社会制裁俄罗斯……」
西方在谴责,联合国在开会。
但有什麽用?
俄罗斯军队已经控制了克里米亚全境,乌克兰军队早就撤了。
或者说,根本没有任何的抵抗。
基辅那帮政客自己都在内斗,谁管克里米亚?
「睡吧。」安德烈对妻子说,「到了叫你。」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海里反覆回放这两天的画面:
街头的三色旗,庆祝的人群,邻居冷漠的眼神,还有投票站里那个简单的选择。
回家,还是留下?
他选择了离开。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如果……如果选择留下去,会怎样?
大巴车在坑洼的路上颠簸。
玛利亚怀里的孩子哭了,她慌忙低声哄着,声音有些哽咽。
安德烈别过头,脑子里的,是他经营了十几年的汽车修理铺的招牌。
招牌有些旧了,他本来打算今年春天重新刷漆的。
铺子里还有客户预定更换、还没来的及安装的发动机零件。
押金他退了一半,另一半,他给邻居留了字条和钥匙,托他处理。
「我们的存款……」
玛利亚小声说,把孩子哄睡了,「大部分是格里夫纳(乌克兰货币),到了敖德萨,汇率会不会……」
「别想这些。」
安德烈打断她,声音乾涩。
他早就想到了。
克里米亚一旦「回家」,格里夫纳在这里可能很快会变成废纸,或者以极低的比率兑换卢布。
他们在基辅银行还有一点存款,但取出来需要时间,而且跨地区取款手续费高昂。
堂兄的修车厂能提供住处和一份工作,但敖德萨的薪资水平比不了旅游旺季的塞瓦斯托波尔。
孩子上学、租房、从头开始……每一笔都是压力。
前排一个抱着行李袋的老妇人喃喃自语,
「我的养老金……下个月还会发吗?是发格里夫纳,还是发卢布?发到哪里?」
没人能回答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