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7、请太师知道一个道理(月初求月票) (第2/2页)
「老夫……」
「我懂!」李明夷笑了,「所以我任打任骂,朝廷上下想看我倒霉的人数不胜数,让他们开心下,泄泄愤,也不错。不是麽?」
莫名的。
徐南浔突然有些无力,就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他今日赴宴前,设想过李明夷的许多种反应,却唯独没有眼下这一种。
这个少年人太平静了!
平静像个老狐狸。好似置身事外,被骂的不是他一般。
……
「你根本什麽都不懂!」徐南浔说。
李明夷将碗中热酒摇匀了,轻轻啜饮了一口,感受着黄酒滑入喉咙,进入食道,暖了胃,才眯着眼说道:
「您对陛下很失望。」
徐南浔一怔。
「您的年岁不小了,若算起来,勉强也可以算当今圣上的父辈,」李明夷轻声说,「同样的,您在南周时郁郁不志,对朝廷失望,於是转而将满心宏图都寄托在了彼时的大将军身上。
听说当今陛下与皇后的婚事都是您牵线说媒的,更不要说过去这些年不断地奔走,为陛下游说各方,拉拢势力……我相信,陛下曾经也以『亚父』礼遇,对待您吧。」
徐南浔默然!
李明夷说:「而就像是任何一个孩子在长大成人後,都会叛逆,渐渐不再听从父亲的话语,甚至反过来,要与父亲争夺一个家的主导权一样。
当衰老的父亲面对中年的儿子,是否也会渐渐觉无力,脆弱,烦闷,愤怒?」
他笑着看向太师,补刀般道:
「所以我说我理解。您的心结并不在於什麽奸臣,而在於,陛下渐渐不再听从您的话了,我说的……对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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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南浔如同被无形的雷霆轰了下,面皮猛地抽动,肤色染红又苍白,就像是被人无情揭开了伤疤,沸腾的炉火也暖不热凉飕飕的一身骨肉。
他被说中了!
这才是他心中最大的心结,只是这些想法他只能埋在心中,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家人都不能说,何况外人?
他只能将自己的愤怒包装成对奸臣的恨。可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这根本不是怒火的根源。
……
李明夷当然理解徐南浔。
从上辈子第一次接触到这个人物,翻开了此人的人物小传资料书时,便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他。
如果要在熟悉的历史中找到一个对应的人物,李明夷会选择「范增」!
赵晟极当然不是项羽,他比项羽更能隐忍,也更狠毒,所以才能成就霸业。
但徐南浔真的很「范增」。
他真的是全心全意为赵晟极在考虑,并不是为了个人的富贵荣华,也不是什麽「忠君」思想作祟。
一个反贼,岂会有「忠君」这种葩的想法?
他只是将赵晟极当成了实现自己理想的一个寄托,所以,哪怕年事已高,也仍劳心劳力。
哪怕如今大颂建立,他可以坐享荣华退下,为家人谋个几百年的富贵,却依然在忙碌着,甚至为了颂国江山,不惜惹怒赵晟极。
然而,赵晟极从不需要一个「亚父」。
他过往对徐南浔的尊敬,是需要这个老人的帮助,但如今情况已经变了。
一个独裁的帝王,不需要有人对自己的决定指手画脚。
至於情分……赵晟极在用赫连屠换回被绑架的徐南浔後,便觉情分已经还了许多。
当然,徐南浔若懂事,君臣二人依然可以扮演着过往的角色,赵晟极不介意给他「帝师」的荣耀,可徐南浔却偏偏拎不清。
所以。
在原本的历史线上,数年後,徐南浔因国事分歧,与颂帝闹极不愉快,几乎决裂。
颂帝也将徐南浔彻底排除出权力圈,只让他做一个无权无势的闲散富家翁,算作保留了最後的一点点体面。
巧合或者必然的是,历史上君臣二人的分歧,也是因为徐南浔想要大力促生产,而颂帝想要「剿匪」。
因此,李明夷才能一语道破老人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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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麽?」
徐南浔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又吐出,平复情绪,而後眼神复杂地看过来。
这少年的话,他是无论如何不能接的。
哪怕这里只有两人。
李明夷笑了笑:「就当是在下胡说的吧。可我们就事论事,敢问太师,您真的就笃定,『议罪银』推向地方,会导致亡朝亡国麽?
没错,失去了中央的监控,地方上肯定会出乱象,但它的危害性真的那麽大麽?会导致南周余孽从此趁机杀回来?夺回江山麽?不至於吧。」
当然不至於。
颂帝虽是武夫治国,但底下一大群笔杆子,单是一个杨文山就有经世之才,若真的全是危害,满朝文武早就共同抗争了。
李明夷又道:「而且,这议罪银的好处您也清楚,记当初我开始收六部贿赂的时候,您可半点没生气,还肯出面帮我作证。」
徐南浔不悦道:「岂可一概而论?中央收这议罪银,一是众人监督,二是你也是让他们主动送钱,而并未规定数额,给多少,全凭自觉,又可让许多人安心,不必整日担心被肃清,一举多。
虽有坏处,却也是可控的。可若到地方上,必然导致层层克扣,层层加码,乃至於定额索贿……」
「对对对,」李明夷笑着说,「所以,会亡朝亡国麽?」
徐南浔一滞,不做回答。
便是觉不会。
「所以嘛,」李明夷笑着说,「国库需要钱,这手段固然有诸多弊端,却也不能否认好处。
陛下若心意已决,太师也大可以顺着陛下,写奏疏建议如何增强监督,好不令此事失控,想来陛下也会听从一二的。」
徐南浔一时无法反驳,因为对方说的是对的。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想要解决议罪银的事,大可以有更柔和的方式,哪怕真的不认同,也可以联络更多的朝臣,一同上奏。
而非气急败坏地大骂「奸臣」,含沙射影。
「所以,您并不全然是因国事而怒,」李明夷叹道,「您是因陛下的态度变化而心冷,就像媳妇看到丈夫纳了年轻貌美的妾室,醋意大发,便会抓住家中一点小事大闹。」
李明夷放下酒碗,眯着眼,说出了他上辈子从电视剧中看过的一段台词:
「我曾听人说,『做官要三思』,什麽叫三思?便是思危、思退、思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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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危险就能躲开危险,这就叫思危;
躲到人家都不注意到你的地方,这就叫思退;
退了下来就有了机会,再慢慢看、慢慢想,自己以前哪儿错了,往後该怎麽做,这就叫思变。」
他说道:「这个道理太师您肯定比我懂,但心中明白,却未必能时时刻刻做到。所以圣人也会犯错。
陛下对您的『指手画脚』不悦,这是思危。
退後一步,莫要与陈久安这般人争锋,这就思退。
待退下来,将心中的不舒坦消解了,认清了局势,就要改变与陛下相处的方法,这叫思变。」
「在下一介布衣,没做过大官,但胜在旁观者清,今日邀请太师赏雪,不是为了求您高抬贵手,也非缓和什麽关系。
我与您本就没多少交情。您与二位殿下的师徒情谊,也不会因为我一个区区门客便削减了。」
李明夷叹了口气,盯着老太师怔怔失神的双眼,说道:
「只是想说这几句话,以求心安,毕竟议罪银因我而起。」
「太师听与不听,骂我与不骂,我奸与不奸,其实全无重要。」
李明夷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朝亭子外走去。
「我的话,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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