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林如海的安排 (第2/2页)
　　
　　『七日之後。』
　　
　　林黛玉心头默念着。『按照河运上的日程考量，贾家的快船先到，那七日之内，李宸的船应当也是能到了。』
　　
　　『此间消息须传与他知晓，他在外或能探得父亲些许蛛丝马迹？』
　　
　　可这麽一想，林黛玉又不觉心头一暗。
　　
　　『不过，就连那些衙门的人都没能寻到真身，不然何必用这假的替代。怕是十分不好寻，不能全强压在他肩头。』
　　
　　『他陪我南下，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复又抬头，林黛玉轻声应道：「好，我知晓了。今日我就在父亲的书房歇下了，那里临近着灵堂，我想多陪陪爹爹。」
　　
　　只有七日，林黛玉需要在这七日之间寻到府中的蛛丝马迹。
　　
　　……
　　
　　苏州府，玄墓山，
　　
　　蟠山寺，为禅儒道三教合一的山门，香火冷清，远逊於山脚下有官方背书的圣恩寺。
　　
　　却是这不起眼的小寺，最是修养身心之所。
　　
　　後院的一间草庐隐於竹林深处，若非定睛去看，都不会有人察觉得到这里破败的景象，还会有人居住。而恰巧是在这一间幽深僻静的草庐中，林如海倚榻而坐，面色消瘦，整个人看起来气息微弱，仅凭着床头有人喂食汤药，才勉强打起几分精神。
　　
　　「林公身子可好些？」
　　
　　开口说话的是床下立着的一名老尼，身穿袈裟，俨然是这间寺庙的住持。
　　
　　林如海点了点头，「多谢师太救命之恩。」
　　
　　老尼听得林如海已经恢复了气力，能够正常言语了，内心也是一宽，眉头彻底舒展。
　　
　　「阿弥陀佛，吉人自有天相。林公常年为百姓奔走，积下福德，方能在江水之中漂泊两天一夜，仍得以生还。」
　　
　　「老尼寻得林公之时，印堂发黑，唇色乌青，已是濒死之兆。却不想这数日以来的光景，就能将身体将养恢复了三四成，想必用不多时就能够下地活动了。」
　　
　　林如海微微颔首，「多谢多谢。」
　　
　　「林公言重了，贫尼行善积德，也为了自己得道行，不能见死不救。外头传言，贫尼为菩萨下凡。贫尼却愧对此说，时常反省自身。此番能救活林公，确是攒上了一桩大功德。」
　　
　　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带着方才给林如海喂水的弟子，也起身叨念了几遍。
　　
　　老尼才又张口说道：「如今扬州府已经传遍了，林公命丧江中的消息，并且寻得了林公的屍身，其中有官袍和官印。」「而且事情已传到了京城，连着林公的女儿已是南下来奔丧，事情到了这一步，林公想要『死而复生』，怕也是难上加难了。林公可有考量？」
　　
　　听闻此言，林如海默默沉住了一口气，眉峰紧锁。
　　
　　『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
　　
　　听得自己的官袍和官印在一具屍体上，林如海便已经想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当夜夜黑风高，江中水流湍急，而且暗礁密布。
　　
　　他身边的龙禁卫，殊死想要救他上岸，却依旧没能成功，甚至还有几人随着他一并沿江漂流而下，生死未卜。
　　
　　他的官袍和官印都是交给禁卫保管的。
　　
　　而他却不幸罹难，禁卫们当然知道他是受人陷害，只怕因此背负了通倭、盐税不利等罪名，被诬陷畏罪潜逃或自杀。
　　
　　索性就紧锣密鼓地将一具屍体伪装成他的样子，先制造出死亡的假象。
　　
　　略一思存，林如海抬起头道：「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师太可否应允？」
　　
　　老尼一抖拂尘，「林公但说无妨。」
　　
　　「我如今不便露面，亦不能露面。恳请师太往扬州走一遭，便以行医施药之名。吸引人群前来关注，届时於义诊桌下悬一特殊标记。」「若是陛下派来跟着我的那些亲卫见了，定然会与师太暗中联络。有他们在扬州活动，我才能安稳复任。」
　　
　　老尼略一沉吟，「此事简单，只是眼下已经有京城来的钦差来料理政务，林公可要与其联络？」
　　
　　林如海摇了摇头，「暂时不可。」
　　
　　「阿弥陀佛，那林公先在床上静养，贫尼与弟子先往扬州走一趟。」
　　
　　林如海忽而内心一揪，又想到林黛玉此时可能悲痛欲
　　
　　绝，便打算再问问她的情况。
　　
　　自幼没了母亲，这遭又以为没了父亲，林定然沉浸在悲痛之中。
　　
　　林如海根本不敢细想她此时的处境，可又不敢让僧人去打探，只因为她周边也并没有十足安稳。
　　
　　一旦自己与之有了联络，恐怕又会遭人惦记。
　　
　　如此不利於两人安危之事，林如海只能按捺这种关心，绝口不提。
　　
　　「有劳了。」
　　
　　老尼再行一礼，走出了门，便与身後的弟子吩咐。「妙玉，打点了行囊，明日我们赶往扬州，争取早日归来。」
　　
　　结发修行的女子点头应诺。
　　
　　身着月白细麻僧袍，外罩淡青比甲的妙玉，一头乌发仅以竹簪松松绾起，余下青丝垂落肩背。
　　
　　面容清冷如初雪未消，眉眼间却凝着挥之不去的孤高疏离，似是总与这尘世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轻纱。
　　
　　「那林公这边？」
　　
　　「先交由岫烟那个小姑娘照料吧，她照料人倒比你还心细些。」
　　
　　妙玉脸上有些无奈。
　　
　　「师父此话就有些偏颇了，我只是对师父平日里救助的那些人，有些还反过来想要害师父，便觉得师父的作为不值。」
　　
　　顿了顿又道：「但若是林大人这样的好官，当然是该悉心照料了。」
　　
　　老尼面染不喜，回头嗔怪道：「痴儿。」
　　
　　「你眼中尚有好坏之分、优劣之别、值得与不值得，这便是尘心未断，执念犹深。佛眼看众生，一如天覆地载，日照月临，不拣善恶，不分贵贱，不较恩仇。」
　　
　　「你只救你眼中的好人，是私爱；佛度一切可度之人，是慈悲。」「何时你眼中再无该救与不该救，你才算真的踏出这道门槛，方有彻悟之日，到那时为师再与你剃度。」
　　
　　论起佛法经义来，妙玉唯有甘拜下风。
　　
　　「是，弟子知错了。」
　　
　　即便如此，妙玉还是心口不一。
　　
　　老尼便也不再愿理她，叹息一声，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