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6章 两双绣鞋踏进同一片风雨 (第1/2页)
阿贝开始教莹莹刺绣的第七天,赵坤的人第一次出现在锦绣坊门口。
那是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瘦长脸,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他站在锦绣坊门口,没进来,只是伸着脖子往里看了一眼。看的是阿贝的绣台方向。那一眼很短,不到两秒,但阿贝感觉到了。她抬起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转身走了,脚步不急不缓,拐进城隍庙旁边的小巷里就不见了。
阿贝低下头继续绣花,但针脚乱了一针。她把那针拆了,重新走。这一次走得比刚才慢,每一针都压得比平常重。莹莹坐在旁边练平针,也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什么都没看到。
“怎么了?”
“没事。”阿贝说,“走神了。”
她没有告诉莹莹那个人的事。她甚至没告诉任何人。但她记住了那张脸——瘦长脸,圆框眼镜,左耳后面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记。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阿贝去了趟养父的住处。
养父从盐城转到沪上之后,一直租住在闸北一间破旧的平房里。养母每天出去给人浆洗衣裳,换几个铜板买药。阿贝每隔两天送一次钱回去,都是她在锦绣坊挣的工钱,一个月八块大洋,刨去自己吃饭租房,能省下五块。五块大洋在闸北够买两副中药,但养父的伤一直不见好,咳嗽起来胸口疼得直不起腰。
推开门的时候,养父正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块旧布在擦什么东西。看见阿贝进来,他把手里的东西往枕头底下一塞,脸上挤出笑来。
“阿贝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绣坊活多。”阿贝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点心,是路上买的,桂花糕。她把纸包搁在养父手边,“爹,你晌午吃了没有?”
“吃了。你娘熬了粥。”养父脸上的笑维持了一会儿,撑不住了,咳嗽起来。那咳嗽从胸腔深处往上翻,一下一下撞着喉咙,整个人弓着腰,肩膀一耸一耸的。阿贝赶紧倒了一碗水递过去。养父接过水喝了两口,压了压,喘了半天才缓过来。
“药还有没有?”
“有。”养父拍了拍枕头,“还有两副。够吃几天。”
阿贝没有拆穿他。她在药铺问过了,养父吃的这副药方里有一味“川贝母”,贵得很,一副要一块半大洋。她给的五块钱,买三副就没了,剩下的钱还要吃饭。她算过这笔账,但算来算去都算不平。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养父手心里。
养父低头一看,是那枚银锁片。
“这什么?”
“我亲娘给我的。”阿贝的声音很平,“我找到他们了。”
养父的手顿住了。他把银锁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上面那个“贝”字他当然认得。他把锁片放下,看着阿贝的脸。
“你……”
“沪上莫家。当年被抄家的那个莫家。我有个双胞胎妹妹,她留在莫家,我被乳娘抱走了,扔在码头上。那块玉就是信物。”
养父半天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拉网划船,指头粗短,关节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他把银锁片捏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放回阿贝手里。
“你认他们?”
“还没认。”阿贝把银锁片收好,“见了一面。她母亲给我写了信。我还没想好。”
养父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没有劝她认,也没有劝她不认。他只是坐在那里,靠着墙,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养母今天出门的时候说,隔壁王家阿婆给她介绍了一户人家,在法租界那边给人洗衣裳,一个月多两块钱。她想去。”
阿贝的鼻子一酸。她别过头去,看着窗户上糊的旧报纸。报纸是去年的,上面有一则沪上商会成立的消息,照片上的人穿着西装,意气风发的样子。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爹。”她开口了,“莫家很有钱。听说当年被抄的家产,有一部分已经发还了。”
养父的手抬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按住了。
“我的意思是——”阿贝转过头来,看着养父,“如果我去认他们,他们应该会帮咱们。你的伤能请好大夫,养母不用再给人洗衣裳。”
养父沉默了一阵。
“阿贝。”他叫她,声音很轻,“你听爹说一句话。”
“嗯。”
“我跟你养母把你从码头上捡回来的时候,你身上就裹了一件小棉袄,怀里揣着那半块玉。我们在码头等了三天,看有没有人来找。没有人来。我们就抱你回去了。”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这些年你跟着我们,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小时候跟着我出海,晒得黑炭似的;大了点学会绣花,手都扎烂了。我跟你养母没本事,给不了你什么。但我们从来没想过拿你去换什么。”
阿贝低下头。
“我懂,爹。”
“你认不认他们,是你的事。他们给你什么,也是你的事。但你别为了我们去做你不愿意做的事。”养父把手伸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养母和我,还能撑得住。”
阿贝从养父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闸北的巷子没有路灯,只能借着两边窗户里透出来的油灯光认路。她走到巷口,忽然停住脚步。
巷口站着一个人。
瘦长脸,圆框眼镜,左耳后面一块青记。
那个人看到她出来,也不躲,反而往前迈了一步,脸上挂着一丝笑。那笑很淡,嘴角只往上弯了一点,像一张纸被风吹得卷了个边。
“阿贝姑娘。”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客客气气的腔调,“有人让我来跟您说一声——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家,不认比认了好。”
阿贝站在原地,没动。她的手攥紧了袖口里的那半块玉佩,指节发白。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推了推眼镜,“重要的是,莫家当年的事,牵涉的人多了去了。您一个绣娘,安安分分绣您的花,挣您的钱,挺好的。何必蹚浑水呢?”
阿贝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很小,像两粒黑豆,转来转去。
“谁让你来的?”
“这个您就别问了。”那人退后一步,站进了阴影里,“话我带到了。听不听,在您。”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下就没了。阿贝站在巷口,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把那半块玉佩从袖口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玉是凉的,被夜风吹得更凉。她没有马上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她才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但没有乱。
第二天,她没有去锦绣坊。她去了城西,找到莹莹住的那条巷子。
莹莹正在院子里煎药。林氏的身体时好时坏,这两天又受了凉,躺在床上起不来。莹莹守着药炉,拿一把蒲扇扇火,药味弥漫了整个院子。听到院门响,她抬起头,看见阿贝站在门口,穿着昨天的靛蓝布衫,头发扎得利利落落,但脸色不太好。
“阿贝?”莹莹站起来。
阿贝走进院子,看了一眼药炉,又看了一眼莹莹的脸。
“你母亲病了?”
“嗯。受了凉,老毛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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