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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9章 双影重叠

  第0809章 双影重叠 (第2/2页)
  
  贝贝看着她的手。纤细的手指,指腹上有薄茧,左手小指微微翘起。
  
  跟她一模一样的习惯。
  
  “莹莹,”贝贝的声音有些发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莫莹莹收回手,从颈间拉出一根红绳。
  
  绳子上系着半块玉佩。
  
  青白色的玉,温润如脂,上面刻着半朵缠枝莲纹。断口处同样磨得圆滑,显然也是被人常年摩挲。
  
  贝贝的眼前一阵发花。她的手不自觉地伸向自己的领口,将那根红绳也拉了出来。
  
  两块玉佩。
  
  一个断口朝左,一个断口朝右。
  
  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就是一朵完整的缠枝莲。
  
  莫莹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越流越急。她看着贝贝,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喊出那个她想了整整一天的称呼:
  
  “姐姐。”
  
  贝贝呆立在原地。
  
  她的手悬在半空,两块玉佩就在她指尖一寸外,几乎相触。她看着莫莹莹满脸的泪,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那张与自己并不相似却莫名熟悉的脸。
  
  姐姐。
  
  这两个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穿过江南的晨雾,穿过沪上的车马喧嚣,穿过十几年的光阴,落在她耳朵里。
  
  “我……”贝贝张了张嘴,声音哽在喉咙口。
  
  “你是莫家的女儿。”莫莹莹上前一步,握住她悬着的手,将那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放在两人交握的掌心,“你是我姐姐。我们是双胞胎。当年你被乳娘抱走,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可是你没有。你活着。”
  
  玉佩合拢的瞬间,缠枝莲纹严丝合缝地对接,一朵完整的莲花在两人掌心中绽开。
  
  贝贝看着那朵莲,忽然想起养母的话——“阿贝,你的名字里有个‘贝’字,你亲娘给你取的。娘不知道你姓什么,但‘贝’字是好的,宝贝的意思。你亲娘一定很疼你。”
  
  宝贝。
  
  贝贝。
  
  她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掌心的玉佩上,顺着缠枝莲的纹路淌下去。
  
  “莹莹……”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莫莹莹哭着点头,“昨天我看见你脖子上的红绳,我就知道了。那种编法只有莫家才有。还有你眉心的红痣,跟我的一模一样。还有水波针——那是莫家祖传的针法,我母亲说,当年莫家的绣楼里,每一代女儿都要学。”
  
  “莫家……”贝贝喃喃重复着。
  
  “对,莫家。”莫莹莹拉着她的手,用力握紧,“我们的家。你被抱走的时候才几个月,什么都不记得。可是姐姐,你回家了。”
  
  贝贝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靛蓝染料;莫莹莹的手指纤细白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条截然不同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我……”贝贝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我该叫你什么?”
  
  “莹莹。”莫莹莹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叫我莹莹就好。我叫你阿贝,还是……”
  
  “贝贝。”贝贝说,“养母叫我阿贝,可你刚才喊我姐姐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个声音。很模糊的,在梦里听到过。好像有人叫我‘贝贝’。”
  
  莫莹莹的眼泪又涌出来:“是娘。她一直叫你贝贝。”
  
  “娘……”
  
  这个字从贝贝嘴里说出来,陌生又沉重。她有养母,养母对她恩重如山。可此刻她心里涌动着另一种东西,一种从血脉里生出来的、滚烫的、不可抗拒的牵引。
  
  “娘还在吗?”贝贝问。
  
  “在。”莫莹莹用力点头,“娘一直在找你。她以为你死了,每年你生日那天,她都会去江边烧纸。后来乳娘说了实话,她就疯了似的到处打听,可是找不到。谁都找不到你。”
  
  贝贝闭上眼。
  
  江南的晨雾在记忆里翻涌。渔船上,养母教她绣水波;湖心里,养父教她打拳;码头上,她拎着包袱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养了她十几年的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以为自己是无根的浮萍。
  
  原来她有根。有家。有母亲。有妹妹。
  
  “带我去见她。”贝贝睁开眼,目光坚定,“带我去见娘。”
  
  莫莹莹点头:“现在就去。”
  
  她拉着贝贝的手往外走,贝贝没有迟疑,跟着她穿过人群,穿过回廊,穿过满庭的玉兰花香。周掌柜在后面喊了一声“阿贝你去哪儿”,贝贝回头喊了一句“周姨我晚点回来”,脚步却一步也没停。
  
  走出博览会大门时,阳光正好。
  
  贝贝第一次觉得,沪上的春天,暖得让人想哭。
  
  莫莹莹带她坐上了一辆黄包车。车子穿过繁华的霞飞路,拐进一条又一条窄巷,街边的梧桐树刚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贝贝看着街景从洋楼变成石库门,从石库门变成棚户,最后停在城南一片破旧的弄堂口。
  
  “到了。”莫莹莹跳下车,伸手来扶她。
  
  贝贝站在弄堂口。窄窄的巷子,头顶晾着各色衣裳,脚下的青石板坑坑洼洼,空气里飘着煤炉和饭菜的气味。一个扎着围裙的妇人从门洞里探出头来,看见莫莹莹,笑了一声:“莹莹回来啦?你娘今天煮了菜饭,香着呢。”
  
  “张婶好。”莫莹莹笑着应了,拉着贝贝往里走。
  
  走到第三进,一个更窄的楼梯口。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贝贝跟在莫莹莹身后,一步一步往上走。楼梯尽头是一扇旧木门,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纸上是歪歪扭扭的“福”字。
  
  莫莹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贝贝一眼。
  
  “娘在里面。”
  
  贝贝站在门前,手心全是汗。
  
  她伸手,又缩回来。再伸手,轻轻叩了三下。
  
  门里传来脚步声,迟缓而沉重,然后是门闩拉开的声音。门开了,一个妇人站在门内,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了大半,用一根旧银簪松松绾着。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斜襟布衫,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的眉眼温和,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嘴唇紧抿着,像是在忍受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贝贝看着她。
  
  她也看着贝贝。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相撞,谁都没有动。
  
  莫莹莹站在贝贝身后,轻声说:“娘,我把姐姐带回来了。”
  
  林氏的手扶在门框上,指节发白。她的嘴唇颤抖着,目光从贝贝的眉心那颗红痣,滑到她颈间的红绳,再滑到她与莫莹莹交握的手上。
  
  “贝贝?”她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太久没喊过这个名字,已经生疏了。
  
  贝贝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娘。”
  
  她喊出这个字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没叫过这个人,可这个字像是早就长在她身体里,只等这一刻破土而出。
  
  林氏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很紧很紧的拥抱。贝贝能闻到她身上皂角和旧棉花的气味,能感觉到她瘦削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能听见她压抑了十几年的哭声在耳边轰然炸开。
  
  “贝贝,我的贝贝……”林氏哭着,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娘以为你死了,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贝贝没有挣扎。她僵直的身体在母亲的怀里一点点软化,最后她把脸埋在林氏的肩窝里,哭得像个小孩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养母陈氏背着她去镇上赶集,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出了血。养母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看她有没有摔着,一边拍她身上的土一边说:“阿贝不哭,娘在呢。”
  
  养母走了。
  
  可她的亲娘还在。
  
  在沪上的城南,在一个连电灯都没有的破阁楼里,等了她十几年。
  
  “娘,”贝贝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林氏,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回来了。”
  
  林氏捧着她的脸,泪如雨下,却拼命笑着点头:“好,好,回来了就好。”
  
  莫莹莹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和姐姐相拥而泣,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但她心里是暖的,暖得像是三月的玉兰,在枝头终于绽开了第一片花瓣。
  
  这一夜,城南的棚户区里,一盏油灯亮到了深夜。
  
  三个人挤在狭小的阁楼里,林氏坐在中间,左手拉着贝贝,右手拉着莹莹,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摸她们的脸。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年的事,说贝贝眉心那颗红痣生下来就有,说莫隆给她们一人半块玉佩,说贝贝小时候爱笑,谁抱都不认生。
  
  贝贝听着,把这些碎片一点一点拼进自己的记忆里。她没有那些记忆,可她觉得每一个字都那么亲切。
  
  “娘,”她忽然问,“爹呢?”
  
  林氏的笑容僵了一瞬。莫莹莹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你爹他……”林氏低下头,声音又哑了,“他还活着。当年他被旧部救了出来,这些年一直在外面躲着。我们一直在找机会翻案,可是赵坤势力太大,我们动不了他。”
  
  “赵坤。”贝贝念着这个名字,眉头拧起来。她在沪上两年,听过这个名字。沪上军政界的实权人物,手眼通天。
  
  “就是他诬陷你爹通敌,抄了莫家。”林氏的声音沉下来,“也是他让人把你抱走,想让你爹断子绝孙。”
  
  贝贝沉默了一会儿。阁楼外的巷子里,有人家在放留声机,咿咿呀呀的沪剧唱腔飘上来,混着夜风,听得不真切。
  
  “娘,”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十九岁的姑娘,“我不会让莫家白白受这些年的苦。”
  
  林氏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渔船上长大的女儿,看着她眉宇间的坚毅和爽利,忽然笑了。
  
  “像你爹。”她说,“像极了。”
  
  夜深了。莫莹莹靠着墙睡着了,贝贝还醒着。她靠在窗边,看着巷子里最后一盏灯熄灭。手里攥着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缠枝莲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忽然想起齐啸云名片背面那行字。
  
  莫家屏风上也有同样针法。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窗外,沪上的夜沉得像一汪深水。可贝贝心里有光,是从江南带来的那缕晨雾里透出的光。她攥紧玉佩,在心里对自己说——
  
  莫家,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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