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87章 针下有魂 (第1/2页)
贝贝在锦云坊的第七天,沈老板娘把一匹月白绸缎摔在了她面前。
“这幅《鹊华秋-色-图》,三天内绣出来。绣好了,工钱翻倍。绣不好,卷铺盖走人。”
绸缎足有三尺宽,沈老板娘已经在上面用淡墨勾了底稿——远山、秋树、小桥、流水,中间两只喜鹊蹲在枝头,姿态灵动。贝贝蹲下来看了半天,手指沿着墨线走了一遍。这幅画的构图是典型的江南文人画,疏淡、留白多,最考验绣娘对空白的把握。绣得好是意境,绣不好就是一块白布上爬了几条虫子。
“沈老板,这喜鹊的羽毛用的是苏绣的‘施毛针’?”
沈老板娘正在拨算盘,头也没抬:“你倒认得。”
“我娘教过。但施毛针太密,绣出来死板。我想用‘散套针’打底,‘施毛针’收边,中间掺一点‘旋针’。”贝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她已经做了千百遍的事。
沈老板娘拨算盘的手停了。她抬起眼,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贝贝站在绸缎旁边,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手指上有细细的茧。沈老板娘看了她三秒。
“随你。三天。”
贝贝把绸缎搬到东边角落的机子上,穿针引线。她没有急着下针,而是坐在那儿盯着底稿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旁边的绣娘阿秀凑过来看了两次,见她一动不动,撇了撇嘴走了。院子里织机声此起彼伏,沈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偶尔抬眼扫一下角落里的贝贝,又低下头。
傍晚收工的时候,贝贝还没下针。阿秀忍不住了:“阿贝,你真要绣三天?沈老板说三天,你就真按三天来?你不怕她赶你走?”
贝贝把针插在线团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赶我走我就再找活路。”
“上海滩哪有那么多绣坊——”
“有。上海没有,我就去杭州。杭州没有,我就回青浦。”
阿秀瞪了她一眼,觉得这人脑子有病,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贝贝下针了。
第一针从远山的轮廓起。用的是极淡的灰蓝线,几乎跟月白绸缎融在一起,只有针脚密到一定程度,才能在光线下显现出山的形状。她绣得很慢,一上午只绣了巴掌大一块。沈老板娘来看过两次,没说话。下午再来的时候,她在贝贝身后站了很久。
贝贝绣的是远山与天空的交界处。那一片过渡,她没有用渐变,而是用了“乱针叠色”——深浅不一的蓝灰线交错铺叠,针脚看似杂乱,远看却呈现出山岚雾气的流动感。这种针法费线费工,一幅绣品能多用三成的丝线,但效果奇好。
沈老板娘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柜台后面,她对坐在那儿喝茶的张先生低声说了一句:“这丫头,针里有东西。”
张先生放下茶杯,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男人,戴一副圆框眼镜,手指细长,一看就是拿笔杆子的。他凑近看了看贝贝的针脚,忽然轻声问:“你师父是谁?”
贝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认出了这个人——阿秀说过,张先生是大学教授,专门研究民间工艺的。上周就是他把她的《水乡晨雾》推荐给沈老板娘的。
“我娘。还有我外婆。”
“你外婆叫什么?”
“不知道。我娘说外婆走得早,没留下名字。”
张先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的时候对沈老板娘说了一句话:“博览会的事,让她上。”
贝贝在第三天傍晚绣完了最后一针。
她把绸缎从机子上取下来,平平整整地铺在案板上。远山如黛,秋树斜倚,小桥下的流水用了银线掺淡蓝,在灯光下像真的在流动。两只喜鹊蹲在枝头,一只昂首,一只回头,羽毛蓬松,爪子紧抠着枝干,像是随时会扑棱翅膀飞走。
沈老板娘拿竹尺量了量幅面,又翻到背面看了针脚。背面几乎看不出线头,每一针的收尾都被下一针盖得严严实实。她伸手摸了摸喜鹊的羽毛,指腹触到微微凸起的绣面,像摸到了一只真的鸟。
“明天拿去装裱。”沈老板娘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工钱翻三倍。”
贝贝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握针的姿势。三倍工钱,那就是十五块。够给养父买三副好药了。
她低下头,把针从线团上拔下来,插回针包里。手指微微发颤,她自己没注意到。
第二天上午,沈老板娘带着贝贝去了城隍庙后面的装裱铺。铺子不大,老板姓宋,是个精瘦的老头,做了一辈子装裱,眼睛毒得很。他展开贝贝的绣品,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摘下老花镜,看着贝贝。
“小姑娘,你这幅绣品,我给你裱个特制的框。”
“宋老板,普通的就行——”
“普通的不配。”宋老头摆摆手,转身去架子上翻找。他翻了好半天,找出一卷紫檀木条,往柜台上一搁。
“这是我压箱底的老料子。用了可惜,不用更可惜。”他拿起刨子,开始处理木条,一边刨一边嘀咕,“好绣品配好框,就像好马配好鞍。你那幅《水乡晨雾》要是让我裱,我也用这个料子。”
贝贝站在装裱铺里,看着宋老头忙活了一个上午。她把那半块玉佩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来,攥在掌心,拇指摩挲着玉面上刻的莲花纹。这半块玉她摸了十七年,边缘已经被她的指腹磨得温润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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