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8章 绣断前尘 (第1/2页)
展台之上,那幅《水乡晨雾》被斜斜地托在红木架中,丝线在灯光下流动着湿漉漉的光泽,像真把江南水汽都收进了绣绷里。贝贝站在展台侧边,穿一件月白色绣兰草纹的旗袍,头发挽得齐整,只用一枚素银簪子别住,与满场珠光宝气的太太小姐们相比,她素净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莹莹在五步外停住了。
齐啸云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托着她的灰鼠皮披肩,见她忽然不动了,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展台上那幅绣品确实出众,针脚细密如雨丝,水纹的过渡处几乎看不出用线的痕迹。但他只扫了一眼,目光便转回莹莹身上,低声道:“怎么,喜欢?”
莹莹没应声。她的眼睛被钉在展台前那个身影上。那人的侧脸,从额头到下颌的弧度,活脱脱就是她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见的模样。只是对方眉宇间多了一层她陌生的东西,一种被太阳晒出来的、被风吹出来的痛快与敞亮。那人的手指轻轻拂过绣品下方垂着的穗子,动作里带着手艺人才有的珍惜。
“莹莹?”
齐啸云又叫了一声。这时展台前的贝贝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贝贝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个带点惊讶的笑,像是觉得眼前这个衣着华贵的小姐与自己生得这般相似,实在是件好玩的事。她的笑大方自然,甚至微微点头致意。可莹莹笑不出来,她的脸慢慢白了,白得像她身上那件藕荷色洋绸旗袍的滚边。
“啸云,”她声音发颤,反手抓住齐啸云的手腕,“你看见了吗?”
齐啸云没说话。他也看见了。他看见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姑娘隔着人群对望,一个在灯光下如明珠玉露,一个在人群里如野菊临风。她们一个带着银质寿字簪,一个别着素银兰花钉;一个腕上是绞丝金镯,一个袖口挽起来露出半截麦色的手臂。她们像一幅双面绣,同样的底,同样的线,一面是繁花锦绣,一面是烟雨空濛。
“咔”地一声轻响,贝贝衣襟里滑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顺着她月白色的旗袍前襟溜出来,被一根已经发黑的红绳拴着,在她锁骨下方轻轻晃荡。是半块玉佩,青白色的玉,边缘断裂处被岁月磨得发圆,像被水冲刷了无数年的河石。
莹莹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那里,在藕荷色衣料下面,也躺着一块。她不用拿出来看也知道,那半块玉的颜色、纹理、大小,甚至断裂处的弧度,都和眼前的这一半分毫不差。因为她的那一半,她看了十八年,摸了十八年,无数次在深夜里把它贴在脸颊上,想象另一个孩子的温度。
“阿贝小姐。”有人在远处喊贝贝,像是绣坊的老板,挤开人群朝这边走过来。
贝贝应了一声,还没转头,就听“咚”地一声轻响——那块玉佩的红绳断了。
半块玉直直地坠下来。
齐啸云离得近,眼疾手快,一弯腰将玉佩抄在掌心。他的手指触到玉的瞬间,像是被灼了一下,那是温热的,带着贝贝体温的玉。他摊开手掌,半块青白玉静静地躺在他掌纹里,断裂面朝上,像一道欲说还休的伤口。
贝贝脸色变了变,连忙道谢:“谢谢这位先生。”她伸手去接,齐啸云却忽然收拢了手指。
“这玉佩,”他抬眼,目光幽深,像暗夜里的黄浦江水,“哪里来的?”
贝贝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容慢慢收起来:“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我的东西,自然是从小就带在身上的。”
莹莹终于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在哪里?你母亲是谁?你父亲呢?”问得太急,尾音都碎了。
贝贝被她问得一愣,这才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和自己像得吓人的姑娘。对方眼圈已经红了,嘴唇紧紧抿着,像是要哭,又像是要发怒。贝贝放缓了语气:“这位小姐,我叫阿贝,江南吴县人,爹是打鱼的,娘是绣花的。这玉佩,我爹说捡到我的时候就挂在我脖子上。”
她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莹莹听见“捡到我的时候”几个字,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往后踉跄了一步。齐啸云一把扶住她,另一只手里还握着那半块玉。
“贝贝小姐,”齐啸云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压迫感,“能否移步一谈?有些事,恐怕关系到你的身世。”
这时绣坊老板挤到了跟前,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这架势也觉出不对,打圆场道:“哎呀,齐少爷,这位阿贝是我们绣坊的匠人,年轻不懂事,若有冲撞的地方……”
“没有冲撞。”齐啸云打断她,眼睛仍看着贝贝,“我只是想请教这块玉佩的来历。”
贝贝的目光在齐啸云和莹莹之间转了一个来回,然后落回齐啸云紧握的拳头上。半块玉还在他掌心里。那是她的东西,是养母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收好的东西。可眼前这个穿灰绸长衫的男人,握着那半块玉的样子,像是握住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好。”她点头,“去哪里谈?”
齐啸云没选什么茶楼饭馆,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齐家在法租界的一处小公馆。这里平时空着,只留一个老仆看门。一路上三个人谁都没说话。莹莹靠窗坐着,脸一直朝着外面,可玻璃上倒映出来的全是贝贝的模样。贝贝坐在另一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是绣花匠人长年练出来的姿势。齐啸云坐在中间,手里那半块玉已经放进了西装内袋里,隔着布料还觉得胸口一片发烫。
车停稳后,老仆迎出来,见是少爷和莫家小姐,刚要请安,看见后面还跟着一个“莫家小姐”,惊得张大了嘴,揉了揉眼睛又看,脸色变了几变,才慌忙退到一旁。
堂屋里只点了一盏吊灯,光线昏黄。三盏盖碗茶端上来,谁也没动。齐啸云坐在太师椅上,把玉佩搁在桌心。半块青白玉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贝贝看了那玉一眼,又看了看莹莹:“你有一块一样的?”
莹莹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抖着手从衣领里扯出一根红绳,绳上系着的,正是另半块玉佩。她把玉解下来,也放到桌上。
两块玉并排摆着。
断裂处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合成一块完整的圆形玉佩。玉的中央刻着一个篆体的“莫”字,笔划舒展如双翼张开。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走针声。
贝贝忽然笑了一声,短促而苦涩:“原来我姓莫。”
莹莹的眼泪“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她捂住嘴,压抑着哭声,却压不住双肩的颤抖。齐啸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他早就隐隐猜到,可当两块玉真真切切地拼在一起,那个“莫”字像一把刀,把他心里陈年的茧子一刀剖开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