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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5章 黄浦江畔雪落时故人隔船不相识

  第0755章 黄浦江畔雪落时故人隔船不相识 (第1/2页)
  
  雪是在后半夜开始下的。
  
  贝贝不知道。她在绣绷前坐了太久,眼睛酸了,手也僵了,披在肩上的旧棉袄滑下来半截,她懒得去拉。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板壁上,弓着背,像一只栖在深冬里的老燕。
  
  窗外黑透了。远处江上传来几声汽笛,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叹息。她揉了揉眼,把最后一根丝线收了针。绣绷上的图案终于完整了——一片烟雨中的水乡,远处有桥,桥下有船,船上有个撑着油纸伞的女子,面目模糊,只余一个侧影。
  
  “阿贝,还不睡?”隔着一层薄板,养母的声音飘过来,软绵绵的,带着睡意。
  
  “就睡了,姆妈。”她应着,把绣绷用一块蓝布轻轻盖好,蹑手蹑脚地爬上床。床板硬,褥子薄,她蜷着身子,把双手夹在膝盖弯里焐着。被窝里凉得像水,可她太困了,刚合上眼,就坠进了一团混沌的梦里。
  
  第二天清早,她是被窗外的白光晃醒的。爬起来一看,雪已经停了。屋顶、河岸、乌篷船的棚顶上,全积了一层白。像谁在夜里悄悄往这破败的江南码头撒了把糖霜。几只早起的水鸟踩在雪上,留下一串细细的爪印,歪歪斜斜地伸向水边。空气冷得发脆,吸一口,像嚼了片薄荷。
  
  她披上棉袄,踩着咯吱咯吱的雪走到灶间。养母正在烧水,灶膛里的火把那张被河风吹糙的脸照得红红的。莫老憨缩在靠墙的竹椅里,腿上搭着条补了又补的毯子,半阖着眼,咳了几声。
  
  “阿贝,今朝别去渡口了。”养母说,拿火钳拨了拨柴,“这雪下得邪性,路滑,你爹的药昨日又吃完了。得去镇上抓。”
  
  贝贝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银角子。她数了数,不够。
  
  “我昨日交绣坊那批货的钱,还没结。”贝贝说,把布包重新系好,“今日我去拿。拿了钱,抓药,再买两斤米。”
  
  养母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贝贝知道她想说什么。缺钱,什么都缺。养父的伤拖了三个多月,时好时坏,把这家本来就薄的家底磨得更薄了。米缸快见底了,屋顶还漏风,冬天正张着大口等他们。
  
  “我去了。”贝贝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那围巾是她用碎布拼的,灰的蓝的褐的挤在一起,像块打满补丁的河面。她走出门,雪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绣坊在镇东头,沿着河岸走两里地。路上行人少,偶有挑担的货郎从对面过来,嘴里呵着白气。担子上的针头线脑结了层薄霜,像被冻住了的星星。贝贝走得很快,雪在脚底下碎成极细的粉末。
  
  她心里清楚,今天去绣坊,不光是结工钱。老板娘姓崔,早前就说过,上海来的客商看中了她的手艺,想订一批“水乡”系列的小屏风。价开得不低,订金也爽快。如果这单能谈成,养父的药钱就有着落了,还能把米缸填满,给养母扯块厚实的料子做过冬棉衣。
  
  到了绣坊,崔老板正坐在柜台后,手里捏着几张绣样。看见贝贝,她赶紧招手,脸上的笑像冰面上新结的太阳:“阿贝,你可算来了!上海那位周老板在里间等着呢,说今天一定要见你。”
  
  贝贝点了点头,解下围巾,拍了拍肩上的雪,推门进去。里间烧着个炭盆,暖意从门帘后头扑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八仙桌旁,戴副金丝边眼镜,穿一件铁灰的绸面棉袍,手里端着杯茶。看见贝贝,他放下茶盏,目光先落在她手上。
  
  “阿贝姑娘?”他站起来,笑得和气,“我姓周,在城隍庙那边开月绣庄。上回在崔老板这儿看见你的活,欢喜得紧。”
  
  贝贝也不怯,微微鞠了一躬:“周老板好。”
  
  周老板让她坐,又让小伙计上了杯热茶。贝贝捧着茶暖手,没喝。她等着。
  
  “你这手针法,跟谁学的?”周老板问。
  
  “我姆妈。她年轻时候在苏州讨过生活。”贝贝说。
  
  “难怪。苏绣的底子,又带了点水乡的野趣。特别是你处理水纹那几针,活得很。”周老板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两张纸,推到她面前,“我想订一批。尺寸样式都写在上面。价格好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贝贝看了一眼那两张纸。纸上画的是屏风样式,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尺寸、色线、交货日期。她没急着应,问:“什么条件?”
  
  “跟我去趟上海。”周老板说,“你这门手艺,搁在这小镇子上,屈才了。我带你到上海,那里有最好的绣庄、最懂行的客人。你只要肯去,这批货的价钱,我再加三成。”
  
  贝贝捧着茶杯,指尖在杯身上轻轻摩挲。上海。那个她从小就听养父提过的地方。养父说,上海滩大得很,人多的像河里的鱼。楼高得能碰着云。有钱人身上穿的、手里握的,没有一样不精细。可也乱。乱得人进去就找不到方向。
  
  “我得跟家里说一声。”贝贝说。
  
  “应当的。”周老板笑,“不过别拖太久。这趟我来,过三天就走。你要愿意,就跟我的船一道去。吃住我包,到了上海先住我绣庄后头。你卖了力气,我周某人不会亏待你。”
  
  贝贝从绣坊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沓钱。那是上一批活的工钱,还有周老板付的一小笔订金。她把钱贴身藏好,又用别针把里层衣襟别住。风从河面上吹来,像刀子刮脸。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望绣坊方向。上海,去还是不去?
  
  她想到养父躺在床上咳嗽的样子。想到养母在灯下补衣服时手上裂开的口子。想到这个冬天还很长。她把手插进兜里,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那是她的玉佩。
  
  半块,用褪色的红绳穿着,从她记事起就挂在脖子上。养母说,捡到她时,襁褓里就放着这半块玉。玉不大,半月形,上面刻着半只鹤,和这半块玉一样,只有一半身子。她不知道这玉的来历,也不知道自己从哪来。只知道每次摸到它,心里就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隔着雾看一盏灯。
  
  “去。”她低声对自己说。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像把一粒雪吹进江里。
  
  三天后,贝贝上了船。
  
  汽笛长鸣,乌篷船和码头一寸寸远了。养母站在岸上,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朝她挥了挥手。那手势很小,像怕惊扰了什么。莫老憨没来。他腿脚不便,只在前天夜里把贝贝叫到床前,塞给她一个用油纸包的饼,摸着她的头,说:“到了外头,别逞强。真不行,就回来。船到桥头自然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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