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三章 苍苍鹿鸣、人生如逆旅 (第2/2页)
而在他们身前,那头被众人簇拥的老鹿,其面色依旧是浑浑噩噩,两眼痴愣,看上去压根就不像是仙家,而真个是畜生。
直到那嫡传弟子注意到了不对,其沉吟几番,忽的朝着老鹿见礼:「道友,得罪了。」
这人从袖间取出了一柄小刀,猛地刺入了那老鹿的脖颈,然後沿着对方的四蹄脊骨,逐一地划开。
刺目的血水顿时流了一地,但是令人惊奇的是,那老鹿的身子忽的缩小,在地上一滚,然後变成了一道人身。
嫡传弟子手忙脚快,连忙就将手中的法袍朝着对方身上裹去。
等到其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子,其赫然是一鹿首人身的乾瘦仙家,一股浑厚的筑基气息,也是从其身上弥漫开来。
正在叫冤的仙家道童们,顿时都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鸡鸭,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的两眼骤缩,浑然没有想到这头被他们视作蠢货的老鹿,竟然真是个筑基仙家,且瞧其境界,似乎还是筑基三劫!
四下的其他人马见状,则是纷纷朝着化出人身的鹿首仙家拱手:「恭喜道友,脱离尘秽。」
鹿首仙家得听这呼喝,他那麻木的两眼中,终於是慢慢的恢复了神采。
虽是尚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为何被放还人身,但他也是艰难地拱起双手,想要朝着这些救自己脱困的人等道谢。
只是话到嘴边,他喉头咯咯,一时却说不出人话来,所发出的只是鹿鸣声。
呦!
听见自己的话声,鹿首仙家一时双目泪流,其泪水混合着头顶的血水,让其面颊花哨,好似唱戏的涂抹了油彩一般。
呦呦!!
鹿首仙家没忍住,他手不成礼,话不成声,索性便放肆的痛哭流涕起来,嚎啕大啼。
听其声色,既像是幼鹿初生之啼鸣,又像是老鹿将死之嘶叫,一时回荡溪间,不绝於耳。
四下前来贺喜的仙家们听见了,纷纷都是动容,只觉心间悲怆,不知该作何应对。
若是方束,或者那五脏庙的旧仙家们在场,他们定会一眼就认出。
这尊佝偻乾瘦的鹿首仙家,正是当初那在庙内时,神气扬扬、道法参玄的鹿车地仙。
玄教治下,除去鹿角山中突的响起了鹿鸣之外。
其他真传山头内,也是依次响起了牛叫、羊叫。
但和鹿鸣声不同的是,那牛叫声响了几声後,就有豪迈的大笑声放出:「哈哈哈,俺老牛,终於翻身也!」
叫声的主人在抖掉身上的鞍鞯,吐掉口中的鼻环,眨眼睛一晃,就变成了一个魁梧的壮汉。
而那羊叫声,则是始终都充斥着惊恐。
即便这叫声的主人,被点化回了人身,他也只是匍匐在地,还当自己是头羊,不敢起身。
这一日。
方束自忖做好了准备,可以前往那玄教内立誓,於是他的化身再次从本体上分化而出,立在面前。
只见他又一心二用,藉助山中的灵脉布置了一方阵法,用以隔绝气息,并将本体藏在了那神宝帕子之下。
审视再三,方束的化身打开密室,独自走出,结束了此次闭关。
而一出关,他便敏锐的察觉到,山中多了许多让他或陌生、或熟悉的气息。
方束瞬间明白,这应是自己托人帮忙的事情,已经办妥。
那些被送来玄教的那些庐山故人们,已经抵达山中。
他也不扭捏,直接就传音在山中:「方某已经出关,还请诸位庐山来的道友们,上山头一聚。」
这话声响在了山间的每个仙家耳中,顿时就引起了一阵阵议论和欢喜。
相应的人等皆是停下手中活计,哪怕是正在闭关的,也是急匆匆的收功,忙朝着山头赶去。
於是很快的,方束就在山头上瞧见了焦露露、鹿车地仙、牛车地仙,以及一批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们。
只一眼,他就察觉到了在场人等的不对劲,特别是鹿车地仙,及那呆愣愣坐在席间,好似木头人的羊车地仙。
不用多想,这批庐山故人中,虽有如焦露露这般,在教内得了方便,被接纳成弟子的,但也有似鹿车、羊车这般,身陷囹圄、遭了灾祸的。
而当方束在打量这些人等时,彼辈的面色,也都是肉眼可见的变得紧张。
那些从前那在庐山中高高在上的五宗三都们,现如今个个是低眉顺眼,压根就不敢和方束对视。
如此情景乃是理所当然,方束也是坦然受着。
但是不知为何,他心中一叹,除去有几分人前显圣的滋味後,更多的竟是觉得造化弄人。
还是那同上山顶的楚清萱,出声打破了席间安静。
此女轻笑出声:「今日乃是方真传与旧友们团聚的日子,真传为何作叹?」
一旁的那楚老先生,也是笑呵呵道:「正是,理应高兴才对。」
方束闻言,吟咏道:「古人云,他乡遇故知,实乃大喜也。
但今日我与诸位故人相遇,却见诸位或长或老、或伤或残,只觉人生如逆旅,世事多无常。」
听见这话,楚家爷俩,还有席间那等活泼的庐山仙家们,当即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宽慰方束:「我等能得方真传相救,便已是大幸,又怎会希冀於还能回到从前。」
「还请真传,勿要菲薄!」
即便是当中那沉默的鹿车地仙,其人也是出声相劝。
而方束环顾彼辈,逐个打量後,面上一笑。
他忽的一拈花,手中有滴滴灵液浮现,其色金白,似日精月华,又带有某种药香。
灵液飞出,或一滴、或几滴的落在了所有庐山故人们身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在场的众人讶然,不明所以。
随即,他们便听见了方束洒然的笑声:「诸位也着相了,人生虽如逆旅,但我等乃是仙家,又非行人。」
话音刚落。
庐山仙家们就发现,自家体内所积攒的丹毒、四肢上的残疾、魂魄中的暗伤,乃至自家苍老的容颜,突地都开始变淡,甚至就此消弭!
特别是那痴愣的羊车地仙,其灰色的双目,终於恢复了神采,猛的醒来。
醒来的第一眼,羊车地仙瞧见的,乃是一众欢喜鲜活的熟面孔。
特别是他身旁的两个老友,一鹿一牛,都如从前在庐山中一般,生机勃勃,神采奕奕。
「咦————」羊车地仙的心头恍惚,只觉是自己是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