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119章 前路皆修罗,黑白将颠倒 (第1/2页)
暮秋风起,遍扫弈天群山。
漫山丹枫经霜尽赤,本是岁岁寻常秋景,可今日落在登天殿众人眼中,那漫天飘落的红叶,竟红得刺眼,红得凄厉,宛如无数碎裂的血色棋片,自苍茫天幕簌簌坠落,铺就一条通往乱世修罗的不归长路。
殿外长风呼啸,穿廊过柱,卷起殿角悬挂的八方玉规。那玉规是弈天会立教信物,刻着正道戒律、四方规矩,五年以来镇住江湖乱象,稳压四海奸邪,日日清风拂动,皆是清朗正气。
可此刻风声呜咽,玉规轻颤,发出细碎沉闷的嗡鸣,不似往日镇世之音,反倒像是正道垂暮、盛世将崩的哀鸣。
登天殿内,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方才一番道心对峙、理念决裂,已然撕碎了五年并肩的手足情义、同心基业。看似依旧巍峨鼎盛的弈天殿,内里早已裂痕纵横、朽木深种,只余下一层繁华皮囊,勉强遮掩着即将崩塌的乱世残局。
夜郎八立在山河沙盘之侧,玄衣孤挺,身姿清冷如万古寒玉。
他眼底无半分波澜,不见争执后的戾气,不见决裂后的怅然,唯有一片看透世事浮沉、勘破人道虚妄的漠然。于他而言,今日的分裂,从不是兄弟反目的悲剧,而是天道归位、大道筛选的必然。
万物有盈亏,盛世有兴衰,人道有愚痴,天道有轮回。
凡是牵绊大道者,皆需剔除;凡是违逆天机者,皆需湮灭。
“你二人依旧执迷不悟,死守这残破人道、虚妄温情。”
夜郎八缓缓开口,嗓音清冷如碎冰坠地,穿透满殿沉寂,字字沉稳,带着不容辩驳的天命威严。
“可知你等坚守的正道,来日会酿成何等祸端?你等悲悯的苍生,终会反噬自身?”
他抬指,轻点沙盘东北角那片密密麻麻的黑子聚落之处。
那是三十年前江湖最幽暗的死角,是历代赌坛阴诡势力盘踞的巢穴,是无数黑局、杀局、贪局滋生的源头。五年以来,弈天会以人道仁术镇压此处,未曾赶尽杀绝,次次留有余地。
这般仁善,在夜郎八眼中,便是最大的愚痴。
“此地藏百年积恶,蓄世代奸邪,豺狼蛰伏,鬼魅潜藏。你以仁心渡恶,以宽恕容奸,自以为心怀苍生、守正安民。”
“可恶者本无善心,邪者从无感念。你今日留一线生机,来日他们便会卷土重来,噬你正道、毁你基业、屠你同道。”
“人道之善,是无底线的纵容;苍生之怜,是自掘坟墓的愚行。”
句句诛心,戳破了花千手坚守半生的道义根基,也撕碎了夜郎七守护半生的人间温情。
花千手白衣静立,指尖微微轻颤。
他半生行走江湖,凭一手千手巧术,破黑局、安市井、平乱象,始终信善恶有报、公道人心,信以仁化恶、以德安世。
他见过市井贪诈,见过豪强蛮横,见过江湖阴诡,却始终不愿以无情对乱世,以杀伐定乾坤。
可此刻夜郎八的话,如同一柄冰冷利刃,剖开温情假象,露出江湖最残酷、最赤裸的真相。
他心知对方所言非虚,却依旧不肯妥协。
“八弟,乱世之所以为乱世,是因世人皆逐利嗜杀,皆弃善从恶。”花千手嗓音温润,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若修道之人、掌局之辈,亦弃善杀伐、无情定世,那这世间,便再无半分温良、半分公道。”
“人人皆为修罗,步步皆是杀局,纵得天下规整、棋局一统,又有何意义?”
“博弈之道,终究是渡人之道,非屠人之道。”
这番话,是花千手的道心根本,是他从市井泥泞中摸爬滚打悟出的本心,是他即便历经世态炎凉、人心险恶,也始终不肯舍弃的执念。
可这份赤诚执念,落在夜郎八眼中,只是迂腐,只是愚妄,只是阻碍天道飞升的最大桎梏。
“渡人?”夜郎八淡淡冷笑,眼底寒凉更甚,“天道无情,天地不仁,万物本无贵贱,众生本为棋子。所谓渡人,不过是你自我感动的虚妄执念。”
“真正的大道,从不是渡尽苍生,而是筛选苍生。适配天道者存,悖逆天道者亡,强弱取舍,优胜劣汰,方是万古不易的天机至理。”
话音落时,他转头望向身侧亲兄夜郎七。
那双素来温润仁厚、护尽苍生的眼眸,此刻依旧澄澈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夜郎七迎着弟弟冰冷的目光,青衫磊落,风骨凛然,一字一句,缓缓而言:
“八弟,你修你的天道无情,我守我的人道有情。”
“兄弟一场,我不求你回头,不求你同道。只求你来日杀伐四起、乱世降临之时,莫要忘了,你也曾少年结义,也曾并肩江湖,也曾心怀四海、欲定乾坤。”
“莫要被无情天道,蚀尽本心,沦为无念无义、无亲无友的局中傀儡。”
这是兄长最后的规劝,也是半生手足最后的温情。
自此之后,道途决裂,南北殊途,再无兄弟同心,只剩正邪对立、黑白相争。
夜郎八眸色微沉,无动于衷。
“本心本是牵绊,情义皆是虚妄。成大道者,当斩断七情、舍弃六欲,不困于人,不缚于心。”
“七兄,你执念太深,此生注定困于人道,困于苍生,困于温情,终究难登天道巅峰。”
言语落定,双生兄弟彻底割裂。
一逐万古无情天道,一守人间有情正道。
同根同源,却生死异路;同日立道,却黑白两分。
殿角的菊英娥静静伫立,一身浅绿罗裙,在满堂寒凉肃杀之气中,显得单薄孤弱,却又坚韧如初。
她不懂什么高深天道、万古棋局,只懂眼前这个白衣少年,心怀最纯粹的侠义,守着最温柔的公道,从未害过一人,从未负过一心。
可就是这般至善至正之人,偏偏要被天道苛责、被大道不容、被乱世裹挟。
佳人眼底悄然泛红,心头酸涩翻涌。
乱世江湖,从来容不得温柔良善;至高棋局,从来容不得痴心赤诚。
她抬眸望着花千手清瘦挺拔的背影,望着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茫然,心底默默立誓:纵使天下人尽数背离,纵使前路修罗遍地、黑白颠倒,她也会寸步不离,陪他守这残破人道,护这世间微末温良。
登天殿内的沉默,持续了良久。
忽然,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死寂。
几名身着弈天会制服的核心子弟,垂首躬身,缓步走入殿中,神色惶恐、步履迟疑,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纠结与惶恐。
这几人,皆是弈天初代八子麾下的亲信,是跟着三杰立会、见证盛世崛起的老人。
可此刻他们踏入殿中,目光躲闪,不敢直视正中三人。
为首一名中年汉子,乃是弈天会刑律堂主事,跟随夜郎七多年,素来敬重七爷仁侠、敬佩千手圣心,是人道一脉的中坚之人。
可今日,他双拳紧握,面色惨白,躬身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挣扎:
“七爷、千手先生……属下、属下等,思虑再三……愿随八爷,修天道正轨。”
一语落地,满堂骤静。
短短一句话,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钧,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这不是简单的人员站队,而是弈天人心崩塌的第一块碎石,是盛世基业彻底瓦解的开端。
夜郎七身形微僵,温润眼底掠过一抹极致的痛心与悲凉。
他待麾下子弟向来宽厚仁慈,赏功赦过、体恤辛劳、护其安稳,从未有半分苛责。五年相伴,他以为人心可暖、情义可守,到头来,在极致的天道强权、绝对的大道规则面前,所有温情情义,皆是不堪一击。
权力的诱惑、规则的碾压、大势的裹挟,终究冲淡了昔日恩义,颠覆了人心取舍。
紧随其后,身后数名核心子弟纷纷垂首,齐声拜道:
“我等愿随八爷,规整天道,重定棋局!”
一声声应答,层层叠叠,冰冷刺骨,彻底撕碎了五年弈天同心的佳话。
这些人,曾是并肩破局、共扫乱世的同道;曾是立规安民、守护正道的伙伴;曾是举杯同庆、共筑盛世的兄弟。
今日一朝站队,尽数背弃人道,奔赴无情天道。
花千手静静看着眼前一幕,眼底无怒无恨,只剩一片绵长的荒芜与疲惫。
他早已知晓弈天内部人心涣散、暗流潜藏,却始终心存一丝期许,盼着众人能念及立会初心、记得江湖大义。
如今方才彻底看清。
盛世繁华养出的,从来不是坚定道心、赤诚侠义,而是贪婪虚妄、趋利避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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