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开导 (第2/2页)
　　
　　我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没有反应。我又往前迈了半步，站在他侧前方约一米的位置，挡住了他目光落在地面上的那一片区域。他的视线被我挡住了，但眼睛没有抬起来。
　　
　　“布伦纳。”我说。
　　
　　他没有回答，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侧过身，和他一样背靠着那截矮墙。墙是砖砌的，但表面贴了一层墙纸，凉冰冰的，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侧脸的轮廓在火光里显得很清晰，他的嘴唇在轻轻地动，像是在无意识地重复着什么音节，但没有发出声音。
　　
　　“布伦纳。”我又叫了一声，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他终于抬起眼睛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也没有震惊，只是空的。
　　
　　“长官。”他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很久没喝水。
　　
　　“你还好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两根手指还保持着刚才那种姿势，像是还握着那挺机枪的握把，他慢慢地松开了握紧的手指。
　　
　　“还好”他说。
　　
　　然后他用手撑着沙袋站了起来，动作很慢，他站起来之后没有马上动，站在原地望向窗外，街上的尸体大部分都被搬到了墙边。
　　
　　我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他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我打中他们了”
　　
　　“嗯”
　　
　　“我杀了好多人”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跑过来，我只看到他们在跑，我没有想别的。”
　　
　　“嗯”
　　
　　他看了我一眼。
　　
　　“走吧”我说“回去喝口水”
　　
　　我知道他是怎么了，对于一个刚从军校毕业的学生来说，开始就让他对溃逃的苏军进行屠杀是有些残忍。
　　
　　但没办法，战争已经进行到了最后时刻，每个人都必须适应战争，想要活着就必须要适应双手沾满鲜血和随时可能丢失的性命。
　　
　　其实布伦纳这样已经算是偏好一点的了，我记得前世有文件记载，在战争初期，苏联还保持着老式的人海战术，一个营在防御要塞甚至能阻击一个师的兵力，很多机枪射手在那场战斗后都精神崩溃了，一个师的人轮番进攻，每个机枪射手都杀了不知道多少人。
　　
　　我靠着矮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看着窗外那片堆满过尸体的街面。
　　
　　“你看过战史吗？”我问。
　　
　　他转过头来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点茫然“什么？”
　　
　　“战史。一战，二战初期的那些记录。”
　　
　　“在学校里看过一些。”
　　
　　“那你应该读到过凡尔登。”我说“1916年，德军在凡尔登用机枪对付法军的进攻，一个机枪阵地一挺MG08，一天之内打掉了三万发子弹。阵地前面的山坡上堆满了尸体，法国人的，一层叠一层，叠到后面来的人只能踩着前面的人往上爬。那挺机枪的射手换了四批。最后一批射手在战斗结束之后被抬下去的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持续了三个星期才慢慢恢复。”
　　
　　布伦纳没有说话。我看着他的脸，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但我觉得他应该知道这些。
　　
　　“苏联早期也有类似的打法，一个步兵师扑一个防御阵地，没有装甲掩护，没有足够的火炮支援，就是靠人往上填。守方的机枪手从早上打到晚上，换弹链换到手抽筋，打完一天之后手臂都抬不起来。很多人打完那场仗之后就不一样了，不是疯了，是空了。他们把某一部分自己留在了那片山坡上，带不回来了。”
　　
　　布伦纳的目光垂到了地面上“你是说…我也类似？”
　　
　　“我不是说你也会这样。”我看着他“我是说，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上面。
　　
　　“我刚开始也这样”我会想起当时在美军帐篷里面第一次杀人，杀了那个美国军官，我犹豫的向布伦纳讲述。
　　
　　“你在听吗？”
　　
　　“嗯。”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你能开口说出来，就说明那部分东西没有把你吃掉，你还是你。”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什么，这个大男孩似乎是缓过来一些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站了起来。
　　
　　远处有人在喊话，声音从街道那头传过来，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
　　
　　“走吧。”我说“水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