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鬼魅夜行避锋芒 ,白狼谷口断咽喉 (第2/2页)
“顾屿辞。”
他停下脚步,回头。
月光底下,陈宴骑在那匹黑色的战马上,大氅被风吹得往后翻卷,整个人的轮廓嵌在夜色里,像一截钉进地底的铁桩。
“本公给你一天的时间。”
“明天入夜之前,本公要看见白狼谷方向的冲天大火。”
顾屿辞的拳头在腿侧攥了一下。
“末将保证。”
“保证二字本公不爱听。”陈宴的声音沉了半分,“本公要的是结果。火起了,就是你的功,火没起,你自己掂量。”
顾屿辞没再多说,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蹄声渐渐远了,先是闷响,再是细碎的震动,到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张文谦站在陈宴马侧,算盘从袖子里又摸了出来,珠子拨了两声,声音在夜风里格外脆。
“柱国,白狼谷一烧,王庭的存粮撑不了三天。属下算过他们秋收后入库的数目,再刨掉这两个月消耗的,最多两天半。”
陈宴没转头,目光还盯着顾屿辞消失的方向。
“两天半也好,三天也罢,够了。”
“够是够。”张文谦把算盘收起来,跟着马往前走了几步,“可莫贺咄手里还有牛羊,杀牲口撑个五六天不成问题,那就不是三天的事了。”
“杀牲口?”陈宴的嘴角动了动,“他要是敢杀部落的牛羊充军粮,西边那六个部落的首领第一个翻脸。牧民的命根子就是牛羊,动了牛羊,等于动了他的根基。”
张文谦拍了下自己脑门:“属下没想到这一层。”
“你算数算得好,人心的账还得多练。”
陈宴拍了拍马脖子,战马迈步继续往前走。
大军继续北行。
叶逐溪的游骑散在两翼和后方,间隔的距离拉得很开,远的离主力有七八里。
高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跟了上来,手里削着一根木棍,刀一下一下地刮,刨花掉在马脖子上。
“柱国,齐国那边,阿术应该快到晋阳了。”
陈宴嗯了一声。
“高浧看到那些东珠和血玉,会坐不住。”
“坐不住才好。”陈宴拍了拍马脖子,“他越坐不住,本公越从容。”
高炅的刀停了一下,刨花挂在刀刃上没掉。
“属下就怕他太从容。”
“他从容不了。”
“柱国怎么这么笃定?”高炅把挂在刀刃上的木屑弹掉,手指在刀背上蹭了两下,“高浧那个人,属下听说城府深得很,御下三十年没出过差错的主。”
“三十年没出过差错,那就更好办。”
高炅没接上话,偏头看了陈宴一眼。
“城府深有什么用?”陈宴的声音从马上飘下来,带着草原夜风里特有的冷调子,“城府深说明他精明,精明的人最怕见好东西。”
马蹄踩过一片碎石滩,发出咯嗒咯嗒的声响,陈宴拽了一把缰绳,让战马绕开了一块凸出地面的石头。
“那些东珠值多少钱,高浧算得清楚,柔然的称臣血书值多少钱,高浧也算得清楚。”
“属下倒觉得,正因为他算得清楚,才不会轻易上钩。”高炅把刀翻了个面,用袖口擦了擦刀身上沾的草屑,“能在齐国朝堂上坐三十年的人,什么局没见过?阿术带过去那点东西,他未必放在眼里。”
“不是未必,是一定放在眼里。”
高炅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想想,阿术带过去的是什么?”陈宴没回头,马背上的身形随着战马的步伐微微起伏,“东珠三十六颗,每颗都有拇指盖大,这是钱。血玉一对,柔然王庭的贡品,这是面子。再加上莫贺咄的亲笔血书,白纸黑字写着愿称臣纳贡,这是功。”
高炅嘶了一声:“柱国这么一说,确实不少。”
“不少?”陈宴的语气平平的,“高浧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饵。”
“可他要是多疑呢?”高炅把刀收回鞘里,鞘口磕了一声,“精明人看见天上掉饼,第一反应不是伸手接,是往地上看看有没有坑。”
“你说得没错。”
陈宴的手搭在马鞍的前桥上,拇指慢慢摩挲着铁扣。
“饵越大,他就越舍不得吐。一个精明了三十年的人,突然看见一笔天大的便宜,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这便宜是不是陷阱。”
“对,但他想完了,还是会伸手。”
“为什么?”
“因为便宜太大了。”
夜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干草和冻土混在一起的气味,陈宴的大氅被吹得翻了一角,露出里面的锁子甲。
“大到他就算知道有风险,也说服自己值得赌一把。”
高炅沉默了片刻,手搁在刀柄上没动,拇指扣着柄尾的铜环转了两圈。
“属下还是觉得不踏实。”
“哪里不踏实?”
“高浧要是只收东西不办事呢?”高炅抬了下下巴,“东珠揣兜里,血书锁柜子里,回头该怎么打还怎么打,咱们这饵不就白扔了?”
“白扔不了。”陈宴扯了下缰绳,战马放慢了步子,“阿术去的时候,本公让他多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高浧,柔然称臣的条件是割让河套以北三百里草场,换齐国出兵牵制我梁国北境兵力。”
高炅愣了一下,随即吐出一口气。
“柱国的意思是,让高浧以为咱们被柔然和齐国两面夹击,所以才急着跟柔然议和?”
“你觉得呢?”
“那高浧看到这个条件,心里头盘算的就不光是东珠值多少钱了。”高炅的声音沉下来,带了点琢磨的味道,“他盘算的是,梁国是不是真的撑不住了。”
“撑不撑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信不信。”陈宴的拇指离开铁扣,手掌平放在马鞍上,“三十六颗东珠摆在桌上,一封血书铺在东珠旁边,再加上割让三百里草场这种条件,你说他信不信?”
“换属下,属下信。”高炅咧了下嘴,“谁没事会拿三百里草场开玩笑?”
“高浧也不会觉得有人拿这种事开玩笑。”
远处有狼嚎的声音,从西北方向传过来,拖得很长,尾音在风里碎开了。
高炅抬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盯着陈宴的后背。
“那柱国就赌他上钩?”
“不是赌。”
陈宴转过头来看着高炅。
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窝里一片暗沉,瞳仁藏在阴影最深的地方。
“高浧收了东珠,就欠了人情。看了血书,就动了心思。听了三百里草场的条件,就信了梁国扛不住。这三样东西摆在一起,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动?”
高炅张了下嘴,又合上了。
“他不动,那三十六颗东珠就是白拿的。白拿了柔然的东西,柔然那边怎么交代?他动了,齐国出兵牵制梁国北境,柔然顺势脱身,河套三百里草场到手,三方得利。”陈宴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你是高浧,你怎么选?”
“属下选动。”
“他也会选动。”
高炅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垂在腿侧,半晌才开口。
“柱国,属下就一个疑问。”
“说。”
“万一高浧选了动,但动得比咱们预想的快呢?咱们这边白狼谷还没烧完,齐国那边兵已经压上来了,北边柔然南边齐国,那可真成两面夹击了。”
“不会。”陈宴的回答干脆得没有缝隙,“高浧要调兵,先得过朝堂那一关。齐国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中书令和那帮老臣,光扯皮就得扯上十天半个月。等他把兵调齐了,本公这边的事早就办完了。”
高炅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下头。
“属下明白了,柱国要的不是高浧真出兵,要的是他起这个念头,在朝堂上一搅和,齐国自己先乱起来。”
陈宴没说对,也没说不对,转回头去看前方的路。
月色铺在草原上,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的山脊线像一道黑色的长墙横在那里。
高炅跟在马侧走了几步,忽然又问了一句。
“柱国,您是什么时候开始算计高浧的?”
“从他坐上那把椅子的第一天。”
陈宴收紧了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是本公替他做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