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5章 外海 (第1/2页)
外海七守就此,在东海安稳定居下来。
沈无名将他们安置在人归塔旁,一处临海旧居。
说是旧屋,实则是闻仲领着雷部众人重新搭建。
雷部工匠手艺精巧,以归墟石混杂老旧木料。
筑起数间低矮灰檐小屋,扇扇窗扉尽数面朝大海。
抬眼便能望见,那片浸满归墟柔光的茫茫海面。
七守对居所并无诸多挑剔,只追问房屋与海岸的距离。
闻仲答,推开屋门便是滩涂,他们这才放下心来。
安顿妥当之后,沈无名邀约墨十七、秦岳来到人归塔下。
引灯的微光自塔窗漫溢而出,于地面投下淡淡暖色。
四周旧影三三两两缓缓飘荡,好似被晚风揉散的轻烟。
沈无名不做多余迂回,直接开口发问。
“外海那道裂缝,真实规模究竟如何,你们能否说得清楚?”
七守为首之人,名为礁。
他们驻守外海的岁月,漫长到连归墟都记不下确切年岁。
礁缓缓开口,语速迟缓沉重。
“外海,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大海,并不全然是海水。”
“归墟之海自岛心向外漫延,行至极远之处。”
“海水会渐渐变轻,继而涣散,化作水与雾交织的介质。”
“那便是外海。外海再向外,便是虚无之境。”
“那不是熟知的虚无共振,也不是沉沉黑暗,是一片全然空无。”
“我们外海七守,便伫立在海水与空无的边界。”
“阻挡那片空无,自外界向内不断侵蚀归墟。”
“归墟之门尚未开启之时,空无年年都会向外海渗漏少许。”
“如同细雨顺着屋瓦缝隙,悄悄渗入房舍。”
“我们七人四时往复巡守岸线,海雾弥漫便要收拢压制。”
“海光衰弱,便要耗费自身力量加以补全。”
“倘若某处被空无侵蚀过重,我们便将自身化作封堵的塞子。”
“岁月流转,久而久之,我们也分不清,何为海,何为守海之人。”
“归墟大门开启,岛主苏醒,空无开始向后退去。”
“我们本以为终于可以稍稍喘息,不料外海海底生出异动。”
礁一字一顿,每一句话,都仿佛自万丈深海打捞而起。
“并非空无作祟,是埋藏于海底的古老事物苏醒过来。”
“归墟海底,沉睡着数不尽的旧物。”
“有倾覆沉船、熄灭古灯、断裂长桥,还有很早便走失的魂灵。”
“过去空无重重压制,它们始终沉眠,不曾动弹半分。”
“如今空无退散,束缚消散,它们便要缓缓上浮。”
“昨夜我们七人尽数听见,自海底传来阵阵动静。”
“像是有人不断叩击,又似无数魂魄低声哭泣。”
“我们无从分辨它们的本体,只知晓,它们即将浮上海面。”
“苏醒而来的,也是和你们一般的旧影吗?”沈无名开口追问。
礁轻轻摇头。
“我们诞生于归墟海雾,而它们并非如此。”
“它们是长久沉埋海底的器物残躯,被空无侵蚀太久。”
“身上裹挟着不属于归墟独有的气息。”
他稍稍停顿,竭力搜寻恰当的言辞。
“像是自别的天地漂泊至此,既不属于三界,也不属于归墟。”
“来自比这两处,还要更加遥远的域外。”
更加遥远的地方。
沈无名侧首,与杨昭君两两对视一眼。
杨昭君出声问道:“你的意思是,归墟海底,埋藏着外来之物?”
“这片海是归墟的海,可沉落于此的,不全是归墟本有的旧物。”礁继续述说。
“归墟本就是世间一切疲惫行者的最终归处。”
“外海,便是这片归处的边界。”
“古往今来,无数生灵万物,自无穷遥远世界漂泊而来。”
“行至这里便再也无力向前,就此沉沉坠落海底。”
“岛主命我们镇守外海,不单单抵御空无侵蚀。”
“同样要看守海底沉埋的万千异物,不让它们尽数浮起。”
“而今空无退却,压制消失,它们便一一向上漂浮。”
沈无名低头沉吟,心中思虑万千。
他迈步走出塔外,立身湿润滩涂之上。
归墟微光自天穹洒落,海面看上去一派平和静谧。
可凝神静心细细聆听,果真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响动。
仿佛极遥远处,有人敲击一只残破古碗。
又似某个庞然大物,在深海之下轻轻翻身。
声响转瞬即逝,却令他体内的存在法则,微微震颤了一瞬。
“必须亲自下去一探究竟。”沈无名沉声说道。
第二日,沈无名敲定随行人员。
秦岳留守东海,统筹各方传讯,主持远距离监测。
墨十七同样留下,持续跟进归墟石的活化变化。
杨昭君、沉渊、远航,再加上外海七守的礁与汐。
随同他一同,踏入归墟的领域。
闻仲本想调拨大批雷部精锐随行护卫,被沈无名婉拒。
归墟深处并非厮杀战场,同行之人越少,局势便越安稳。
沈无名再度踏上那座孤岛。
那位老人依旧静立古井之旁,好似早早就在等候他到来。
沈无名向他询问,外海海底那些东西的来历。
老人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归墟接纳所有走至力竭的存在,不问出身来路。”
“有些事物漂泊太过遥远,抵达归墟之时,便已经迷失自我。”
“它们不是旧日残影,也算不上归来的归人。”
“回不去故土,也再无力继续远行。”
“从前有空无镇压,它们尚可安稳沉睡。”
“如今空无退避,归墟大门洞开。”
“它们听见外界的万千声响,便生出苏醒的念头。”
“倘若尽数浮起,整片归墟大海,都会彻底倾覆动荡。”
他抬眼望向沈无名。
“故而归墟需要有人潜入海底,看清它们的本貌。”
“试着问问,它们是否还记得自身过往。”
“尚能寻得归途,便送它们踏上归程。”
“寻不到去处,便让它们重新安然沉眠。”
“我无法离开这口古井,这件事,只能托付于你。”
沈无名郑重应下嘱托。
老人自井中取出一盏小巧古灯,形制近似引灯。
只是灯火黯淡朦胧,如同蒙着一层厚厚的尘灰。
他将古灯递向沈无名。
“这是旧灯,专用于照亮漆黑深海,外海七守会为你引路。”
沈无名伸手接过古灯,灯体轻得近乎没有重量。
古灯落于掌心那一瞬,极远的深海之下,传来一声清脆轻响。
宛若是谁,于深水之中,叩响一口古钟。
众人登船,自孤岛启程,朝着外海方向驶去。
越向外海航行,大海愈发死寂,色泽也愈发沉黑。
归墟的柔光渐渐抵达不到此处。
人归塔那一缕温暖灯火,也化作遥远的回忆。
船头旧灯缓缓点亮,灰蒙蒙光晕仅仅覆盖船前三尺水域。
三尺之外,便是深不见底的无边幽暗。
杨昭君伫立在沈无名身侧,一路默然无言。
船只航行了大半日光阴,她才轻声开口。
“这片海域,连一丝海风都不复存在。”
“我们已经临近边界。”沈无名回应。
“空无不断后退,海水质地持续变轻。再往前,连海水形态都难以维系。”
话音刚刚落下,整艘船体轻轻向下一沉。
站在最前方的礁半跪俯身,将耳朵紧紧贴住船舷。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颅,嗓音带着几分干涩。
“我们到了。海底埋藏着东西,数量数不胜数。”
沈无名把旧灯悬挂在船头,俯身望向幽暗海面。
灰蒙灯光无法穿透厚重海水,只能望见水下片片浅淡轮廓。
轮廓大小各不相同,有的形似倾覆的海船,有的如同崩塌高塔。
有的仿佛蜷缩沉睡的人形,还有的已然完全不成形体。
好似无数被海浪反复打磨的旧梦,静静悬浮深海。
它们安安静静悬于水中,不动不散。
仿佛在等候一桩,连自身都早已遗忘的期盼。
“我独自下潜。”沈无名开口说道。
杨昭君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我同你一道下去。”
沈无名轻轻摇头。
“海面之上需要有你,稳住这艘船,由我去稳住深海。”
“船锚万万不可沉入海水之中。”
杨昭君双唇紧紧抿起,缓缓松开手掌。
指节死死攥紧汉剑的剑柄,泛出淡淡的青白。
沈无名褪去外层袍服,纵身跃入归墟的海水。
身躯触碰海水的刹那,没有刺骨的寒凉。
只有一股铺天盖地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
陈旧得涩苦,仿佛千万年沉寂的死水尽数压入骨髓。
海水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却并未阻拦他。
反倒为他让出一条垂直向下,没有尽头的狭长水道。
他顺着水道持续向下潜游。
水中的旧灯非但没有熄灭,光亮反倒愈发明晰。
灯光扫过两侧悬浮的重重轮廓,那些虚影便会轻轻颤动。
好似酣睡之人,被微弱光亮惊扰了梦境。
沈无名不曾驻足,不断向着更深的海底前行。
潜至万丈深处,他终于看见了一张面容。
那面容,自一艘沉船破损窗棂之内朝外凝望。
眼眶之中没有瞳仁,只剩两处漆黑空洞。
可它好似认出了沈无名,黑洞之中泛起一缕淡淡微光。
它微微张开嘴,神情似笑,又似在无声痛哭。
船舱里缓缓伸出来一只手,慢悠悠向着沈无名轻轻挥动。
那只手上缠绕厚厚的水草,水草裹住一截断裂的老旧船锚。
它指向沈无名腰间悬挂的旧灯,而后又抚向自己的胸口。
沈无名读懂了它的诉求——它在寻觅灯火,寻觅一丝属于过往的光亮。
他向着那道身影游去,将旧灯缓缓向前递送。
灯火映照在它的面庞,漆黑空洞的眼洞,漾开浅浅幽蓝。
它仿佛自一场跨越万古的长梦之中,短暂苏醒一瞬。
脸上神情几番变幻,最终归于一片平和安宁。
那只手慢慢收回,身躯重新倚靠回船舱内壁,安然陷入沉睡。
沈无名继续向着海底更深处下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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