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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楚神不佑,吴师来迟

  第393章 楚神不佑,吴师来迟 (第2/2页)
  
  荆楚之人信巫鬼,重淫祀,风俗自汉以来屡禁不绝,至今荆湘各地仍祭拜山鬼、水神、巫姑,乃至东皇太一、大司命、云中君等楚地旧神。
  
  两汉时候,中央朝廷一直都禁止民间的邪祠淫祀,但荆湘地方官府对此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汉末战乱以来,荆湘各地邪祠淫祀反有兴起之势,信奉者众。
  
  朱然在江陵已久,自是晓得的。
  
  今日是新岁初二。
  
  正是祭扫之时了。
  
  他整了整身上衣冠甲胄,然後对着神龛深深一揖。
  
  尽管如此举动於他大吴骠骑而言显得无比荒谬,但他做得无比认真无比郑重,最後再次躬身祷祝:「愿借神明之力,庇佑我等脱此大难!他日生还,必重修祠宇,再塑金身,四时祭祀不绝!」
  
  祷祝之声在破败的荒祠中回荡,真真有些悲怆了。
  
  荒祠周遭能听见朱然祷祝之声的吴军将卒无论信与不信,全都默默地看着。
  
  事实上,信者比不信者多。
  
  吴地同样很多民间私祠淫祀。
  
  荒祠以外,饥饿折磨着最後这几百吴人,有人采摘着不知名的草叶不管不顾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寻求那麽一点点饱腹感。
  
  众皆饥饿。
  
  查冥之中,忽有攸攸鹿鸣。
  
  响天彻地。
  
  祠内众人闻得鹿鸣攸攸,尽皆挣扎着凑到残墙边向外望去,只见忽有数只青麂自芦苇荡中出,往洪泽踏滩而鸣,最後低头饮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有人视其为神引,士气复振。
  
  然而朱然眼中精光一闪,却是没有丝毫犹豫,反手取下背上那张即便溃逃也未曾丢弃的大弓。
  
  出祠,下山,近至四五十步外,那两大一小三头青麂却不惧人,他深吸一气,凝神,瞄准,开弓,箭矢破空而去。
  
  虽力道不足,却因距离够近,精准地射中了最大那头青麂的脖颈,而他身侧,几名亲卫也朝那三头青麂射出几箭。
  
  三头青麂哀鸣几声,跟跄几步,最後全都倒在浅滩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射中了!」
  
  「有肉吃了!」
  
  几名尚有体力的吴兵立刻冲入浅滩将那青麂拖了回来。
  
  很快,祠庙中燃起了篝火。
  
  青麂被迅速剥皮分割,一块块架在火上炙烤,油脂滴落火中,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对於饥饿到极致的吴军溃众来说,这无疑是世间最诱人的气味了。
  
  顾不得尊卑上下。
  
  也顾不得麂肉是否完全烤熟。
  
  肉块一抢到手,立刻被狼吞虎咽塞进嘴里,烫得人直吸冷气,也舍不得将之吐出。
  
  许多人吃着吃着,眼泪混着泥浆血水一齐流了下来。
  
  这一顿肉食,不仅补充了体力,更重新点燃了这群吴人对『活下去』最直接最热烈的渴望。
  
  —此麂乃楚地神明所赐!
  
  饱餐暖食之後,吴人精神果然振奋了许多,虽疲惫依旧,但眼中已有了些许生气。
  
  朱然将最後一块烤得有些焦黑的麂肉递给陆逊,陆逊默默接过,艰难地咀嚼了起来。
  
  「伯言,接下来怎麽走?」朱然问道。
  
  陆逊咽下口中食物,目光投向洪泽浩渺无垠的水面,最後站起身,指向荒祠东北方的一片连绵丘陵:「我来过此处,翻过那处丘陵,有一小路可通洪泽南畔,彼处有一渔村,应该有船。
  
  「」
  
  希望在前,众人再次鼓起余勇,离开荒祠,向着陆逊所指的丘陵进发。
  
  又走了一个时辰,终於来到丘陵之下,丘陵颇高,大概是临泽之故泥泞湿滑,攀爬起来也格外费力。
  
  陆逊在亲兵搀扶下,终於登上丘陵顶部,放眼望去,却是愕然张目呆立当场。
  
  前方并没有记忆中的小路,也没有渔村。目之所及,依旧是白茫茫一片水泽!
  
  而他们所在的这片丘陵,竟然如同一个孤岛,延伸入一片更大的湖泊之中,三面环水,只有来路是沼泽陆地。
  
  他们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这个半岛的尽头!
  
  陆逊仓皇之中,扭身西望。
  
  在他身後,沼泽陆地远处,已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移动的黑点在芦苇枯树中忽隐忽现。
  
  汉军的追兵到底还是咬上来了。
  
  非只是咬了上来,更是分别从西北、东北两个方向,朝他所在的丘陵形成包围之势!
  
  朱然脸色亦瞬间变得惨白,几步冲到陆逊身边:「伯言!我们——我们被围在水中央了?!」
  
  身後残兵溃卒们也陆续爬上山坡,看到眼前景象,听到朱然的话,顿时一片譁然,恐慌惊惧霎时便蔓延开来。
  
  「没路了!全是水!」
  
  「蜀军!」
  
  「蜀军从後面围上来了!」
  
  「蜀军一旦围泽,我等皆要葬身鱼鳖矣!」
  
  」
  
  ,绝望的哭喊此起彼伏。
  
  刚刚因饱餐一顿而提振一点的士气军心瞬间崩溃。
  
  陆逊强自冷静下来,举目四顾极速观察着四周环境。
  
  朱然望着茫茫湖水,欲哭无泪,心灰意冷:「伯言,前有大泽,後有追兵,四面绝境,生路何在?难道今日当真要葬身於此喂了鱼鳖?」
  
  他转头看向荒祠方向,眼中尽是悲凉与仓皇:「神明——神明竟不助我大吴乎?!」
  
  恨不能回去砸翻那神龛。
  
  恨不能回去捣烂那祠墙。
  
  「云梦大泽,吞吐江湖,岂无生路?!」陆逊猛地转身,直接往山下湖畔行去。
  
  朱然凝眸而视。
  
  就在他们所在的丘陵下方,临近水边的一片洼地里,竟生长着一小丛竹子!
  
  「竹子!」一名眼尖的吴卒指着陆逊面前那片竹林惊呼。
  
  所有人目光都聚集过去。竹子!在如此绝境之中,竹子意味着可以制作浮具!
  
  朱然面上亦爆发出狂喜之色,但紧接着又黯淡下去,奔至竹丛前,摇着竹子骂了一句:「贼老天!现在才给竹子,顶个鸟用!就算造了筏子,我等百人又如何走得脱?!」
  
  但不论如何,几百吴人全部开始伐竹,这一小丛竹林没片刻便全部被砍了个乾净。
  
  不过四五十株罢了。
  
  几百吴人又想尽办法开始结筏。
  
  朱然却是焦虑了起来。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汉军合围在即,造筏载所有人离开已经不可能。
  
  抹了把脸,脸上泥污血渍混在一起,朱然对着陆逊哑声开口:「伯言,没时间了!
  
  「你,你必须马上走!」
  
  他指向洪泽以东:「你乘筏先行,向东,许能漂到对岸,许能被陆口的徐文向、丁承渊发现!
  
  「我——我带着剩下的人,往西!
  
  「往沼泽芦苇深处,把来犯蜀军引开!」
  
  几乎所有还能思考的人都明白了朱然的抉择意味着什麽。
  
  短暂的寂静过去。
  
  更大的悲哭声爆发出来。
  
  这一次,不仅仅是惊惧,更掺杂种种绝望与不甘,不少人竟是连结筏也不结了,瘫坐在地。
  
  陆逊看着这些追随自己到此的残兵败卒,看着这些人眼中最後一点光彩熄灭,整个人头晕目眩,一时也踉跄欲倒。
  
  锺离牧赶忙上前将他扶住。
  
  他站直身子,缓缓摇头,最後上前扶住朱然的胳膊:「义封,你带人走吧,我来殿後。」
  
  朱然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勃然变色,反手一把抓住陆逊肩膀,用力摇晃,低吼出来:「伯言!
  
  「你说什麽胡话?!
  
  「你不走,谁为我们报仇?!
  
  「谁去整顿军旅,再图恢复?!
  
  「你若留下,我们大吴所有将士就都白死了!大吴————就当真再没有希望了!」
  
  「报仇,恢复——」陆逊将目光从朱然面上移开,对着无垠无际的洪泽喃喃而语,眼中无甚光采。
  
  「对!报仇!」
  
  朱然死死盯着陆逊侧脸。
  
  「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报仇!
  
  「活下去才能让蜀寇,让刘禅,付出代价!才能对得起死在这里的所有将士!
  
  「你陆伯言不能留在这里,更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第一艘简易的竹筏已经紮好。
  
  说是竹筏,其实只是用砍下的竹竿并排綑紮了两层,用撕扯下来的衣甲布条勉强固定,简陋得可怜,看着最多只能承载三四人。
  
  竹筏被推入水中,朱然见此再不多言,猛地推了陆逊一把,将他推向水边的竹筏。
  
  「上去!」
  
  陆逊踉跄几步,被亲兵扶住,上了那摇摇晃晃的竹筏。竹筏吃水,晃动得厉害。
  
  朱然目光扫过人群。
  
  迅速点出两人。
  
  一个是年纪最轻、看起来还有几分体力的少年亲兵,另一个则是那名随他一起在荒祠前射杀青麂,箭法不错的亲兵。
  
  「你们俩上去!」
  
  「护送上大将军!」
  
  两个吴兵愣了一下,随即咬牙,在其他同袍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爬上竹筏0
  
  竹筏再次下沉。
  
  水面几乎要漫过脚面。
  
  陆逊伸出手。
  
  还想再拉一人上来。
  
  但随着又一人往上爬,竹筏左摇右晃,差点直接沉入水中,明显无法再承载更多重量了。
  
  「走!」朱然不再给陆逊任何犹豫的时间,亲自和几名亲兵一起,涉入水中奋力将竹筏向深水区推去。
  
  湖水冰冷刺骨,渐渐淹没了他们的腰身,淹到胸口。
  
  陆逊站在颠簸的筏上直直西望。
  
  朱然等人正在齐胸深的水中,用力推着筏子。
  
  岸上剩下二三百吴兵,默默地站在水边,没有人再哭喊,竟也没有人再结筏,只是静静地看着。
  
  竹筏被越推越远,渐渐离开了浅滩,进入了湖心,朱然直到湖水快要没顶,才松开了手。
  
  其後也不去看陆逊,只转身,艰难地跋涉回岸边,湖水从他身上哗哗淌下。
  
  「兄弟们!
  
  「上大将军已寻得生路!
  
  「接下来该到我们了!
  
  「为大吴尽忠的时候到了!
  
  「蜀人虽来,其众却是不多!
  
  「跟我朱然往西把蜀寇引开!为上大将军,也为咱们自己,杀开一条血路!
  
  「先把这些竹子全给我斩碎!」
  
  朱然担忧结筏的时候汉军赶来,又或吴军一股脑往西时,这里还剩了竹子,到时被汉军结筏杀到湖上,那陆逊说不准就又危险了。
  
  有朱然这名骠骑将军留下,在场几百吴人虽然绝望,却也不能再多说什麽,噼里啪啦将所有竹子斩断,然後丢入水中。
  
  「拿起你们的兵器随我来!」
  
  「愿随骠骑将军!」
  
  稀稀落落的应和声响起。
  
  应和者多是朱然、陆逊、锺离牧的亲兵部曲,又或是吴军当中最为忠勇的死士。
  
  朱然往西去。
  
  他们亦往西去。
  
  却也有近百人眼神闪烁。
  
  待朱然等百余人向前,他们这近百人便悄悄向後退去,渐渐消失在芦苇丛中。
  
  朱然看见了,却也并不阻止,并不斥责。
  
  到了这一步,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死法与活法。
  
  湖面辽阔,雾霭渐起。
  
  陆逊的竹筏,孤零零消失在茫茫水雾中。
  
  然而待得江雾愈浓,陆逊将欲转身东向时,岸上一大片火光却是陡然烧了起来。
  
  不是一点半点,是泼刺刺一片,火舌舔着雾霭,映得半边天泛着赤红。
  
  洪泽西岸。
  
  原本正在追击数干吴人的傅签抬手止住身後队伍。
  
  眼前是沿着泽畔蔓延到看不到尽头的芦苇丛,枯黄密集高可没人,而此刻有一部分已烧成了火海,虽有道路可以杀入,他却开始忧虑吴人会不会在里头设了埋伏。
  
  关兴从另一侧策马靠近,脸上溅满泥点,眉头更是紧锁:「这火起得突兀,须得小心行事。」
  
  魏兴很快也赶了上来,粗声骂了句直娘贼。
  
  三将一时踌躇。
  
  火势虽越来越大,但乃是借着西北风向东南蔓延,西侧远离洪泽湖畔的芦苇大概波及不着。
  
  正迟疑间,後方马蹄声近。
  
  黄权在近百府兵的护卫下赶到了阵前,身旁还跟着个没了兵器面黄肌瘦的吴军俘虏。
  
  那俘虏瞧见眼前火场,脸上有几分复杂神色。
  
  黄权目光扫过火场,又落在那俘虏脸上,沉声问:「你说朱然在此,有多少人?可有埋伏?」
  
  「将军明监!朱然确实在此!有——大概有百余人!没有埋伏!」那吴军俘虏战战兢兢,能听出来是江陵左近的口音。
  
  傅佥关兴对视一眼,决定深追。
  
  魏兴却仍怀疑,刀尖指向俘虏:「你这吴狗,安知不是诈降诱我?!」
  
  那江陵口音的俘虏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泥水溅额:「小人岂敢!
  
  「小人一家老小皆在江陵,今江陵已归大汉,小人但求活命,焉敢欺瞒!朱骠骑——朱骠骑性子刚烈,必不肯降,放火阻兵,是其所能为。此刻定是想借芦苇深荡与王师周旋,或往南寻路脱身!」
  
  黄权沉吟片刻,道:「追!」
  
  傅签望着那条烟火缭绕的通道,握紧手中长枪,最後也吐出一个追字,直向前方追去。
  
  关兴追上前去:「我与公全同往!」
  
  魏兴见状啐了一口:「罢!俺也跟上去!若你这厮竟敢诳俺,回来先斩你头!」
  
  队伍即刻调动。
  
  傅佥领两百余人,径直摸向那条烟火通道。
  
  关兴、魏兴共率三百余人沿水线向南疾行,意图兜截。
  
  朱然率众在芦苇深处奔逃一夜。
  
  天色渐亮,晨雾未散,白茫茫地笼罩着四野。
  
  一夜追杀,朱然身边吴兵全部跑散了,就连锺离牧亦不知死活,只他一人而已。
  
  芦苇丛、芦苇荡仿佛无穷无尽,左也是,右也是,密密层层,遮蔽视线也遮蔽方向。
  
  忽然,他前方出现两条岔路。
  
  说是路,不过是芦苇稍稀疏些,泥泞稍浅些的缝隙。
  
  一条偏左,似朝向水声更响处。
  
  一条偏右,蜿蜒伸向雾霭深处。
  
  朱然刹住脚步,剧烈喘息几下,目光在两条路间急速游移,就在他难以抉择之际,左侧芦苇窸窣一动,竟是钻出个人来。
  
  是个老翁,头戴破旧斗笠,身披暗褐蓑衣,手里拄根磨得光滑的细竹竿,见着身前那披甲持刀之人,端是吓了一跳。
  
  朱然心头大跳,手已按上刀柄,老翁直被惊到,後退半步,旋即稳住身形,不敢动作了。
  
  「老丈!」朱然压下喘息,尽量让声音平稳些,「敢问——如何能走出这片芦苇?何处是南?!」
  
  老翁沉默片刻,最终抬起手指向左边那条路。
  
  「从此处去。」
  
  「一直走,不过二三里便能出芦苇,见着硬地,那方便是南。」
  
  朱然顺他所指望去。
  
  左边那条路更窄,芦苇却更高更密,尽头没入浓雾,看不真切。
  
  「多谢老丈!」朱然拱手,随即迈步,便要向左走去。
  
  然而就在他左脚即将踏入左边小径的刹那,身形却是陡然一顿,紧接着毫无徵兆地猛然转身。
  
  抽弓、搭箭、开弦,所有动作在电光石火间完成,快得那老汉连逃跑的动作都来不及作。
  
  弓弦震响。
  
  箭矢破空。
  
  披着蓑衣的佝偻身影压住芦苇杆缓缓滑倒,须臾瘫在泥泞中,再不动弹,鲜血自颈间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他身下一小片泥水。
  
  朱然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疲惫,而是因一股压不住的暴戾与狠辣。
  
  心中暗骂:这老儿指路时,眼珠先向右瞥了一瞬,他在撒谎,右边才是生路!
  
  一边暗骂,却不作停留,直接冲向右边那条岔路。
  
  右边小径果然越走越开阔,芦苇渐稀,脚下泥土也似乎结实了些,朱然终於稍松,继续前行,然而,前行不过一里多地,眼前景象却让他骤然僵住。
  
  竟是没路了。
  
  不,不是没路。
  
  而是路的尽头,赫然是一片广阔的、灰蒙蒙的无边水域!
  
  他竟是走到了一个伸入湖中的半岛尖端,三面环水,波涛轻拍着岸边的泥滩。
  
  雾气在水面上流动。
  
  对岸影影绰绰,遥不可及。
  
  「混帐!」朱然当即暴怒。「那老匹夫!两边都是死路!他是在为蜀贼拖延时间!」
  
  此刻他才恍然大悟,那老汉所指左右,无论他选哪边,最终都可能被地形或蜀人追兵堵住。
  
  真正的出路根本不在这个方向。
  
  「回头!快!」朱然当机立断。
  
  然而没跑出多远,前方芦苇丛中陡然传来清晰的呼喝与脚步,还有甲兵铿锵作响。
  
  朱然瞳孔骤缩,猛地停下,左右急看。
  
  左侧是深不可测的芦苇丛。
  
  右侧则是一片只能没膝的浅水。
  
  他径直扑向右侧湖岸,毫不犹豫钻入冰冷的湖水中,尽量缩身隐藏到近岸芦苇的根丛之後,只将口鼻露出在水面上。
  
  湖水寒彻骨髓,瞬间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教他牙齿格格打战,他却死死咬住,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脚步声、拨草声越来越近。
  
  一莽汉粗豪的骂声清晰传来。
  
  「常听闻朱然那狗贼爱抚士卒,想不到全是假仁假义!今日竟连老翁都杀!这就是吴狗的作派?!呸!」
  
  傅佥亦是冷声道:「四下搜仔细些!老翁尚有余温,朱然必是刚走不久!」
  
  「散开,注意水下和芦苇根!」
  
  数百汉军士卒连连应声,开始用长枪拨打芦苇,涉水搜查湖畔浅滩。
  
  朱然潜在水中,一动不敢动。
  
  水波晃动,透过芦苇茎叶的缝隙,眼角余光甚至能看见岸上晃动的人影和刀枪的反光。
  
  就在此时,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忽自岸边传来。
  
  一只青麂却不知从何处钻出,小心翼翼地走到水边,低头饮水,离朱然藏身之处不过数步,似乎浑然不觉水中有人。
  
  傅佥正扫视这片水域,青饮水的异动引起了他的注意,视线顺着青麂下意识地掠过那片水面,然後视线猛地定格。
  
  几乎在同一瞬,朱然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已被某人的目光锁定,心下巨震,晓得藏不住了。
  
  「哗啦」一声巨响,朱然猛地从水中站起,带起大片水花,径直便向浅水更深处踉跄奔逃,试图冲向更密的芦苇丛。
  
  「朱然在此!」
  
  傅金厉声大喝,抬手一指。
  
  数百汉军将士当即追上前去。
  
  奔不半里,朱然猛的一个趔趄,扑倒在水中。
  
  「放箭!」傅佥下令!
  
  「放箭!」关兴反应极快,几乎在傅佥出声的同时下令。
  
  早已张弓搭箭的汉军弓手们,瞬间松弦。
  
  数十支箭矢先後离弦,从不同角度射向那个在水中挣扎奔跑的身影。
  
  朱然听到箭啸想躲,但深已没胸的湖水迟滞了他的动作,身躯再也不听使唤。
  
  第一箭命中後背,第二箭、第三箭几乎同时扎入他的右腿和左肩,紧接着便是十数箭穿身而过。
  
  他立在水中,眼前——远处的湖面上,忽出现密密麻麻的影子,他扑倒在齐胸深的水中,更多的箭矢不断朝此方水泽落下。
  
  箭雨停歇。
  
  水面只剩那个插满箭杆、随波微晃的屍体,那只惊逃的青麂,此刻忽又停了脚步看向水面。
  
  两名汉军士卒涉水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屍体拖回岸边,翻过来。
  
  傅签、关兴、魏兴走上前。
  
  黄权也已下马,来到岸边。
  
  那名一直被押着的吴军俘虏,被推到屍身前。只看了一眼,声音发着颤道:「是——是骠骑——是朱然。」
  
  忽然,魏兴像是发现了什麽,猛地抬头,指向浩渺的湖面:「看!那是什麽?!」
  
  众人顺他所指望去。
  
  只见洪泽湖东面的茫茫雾气之中,不知何时,竟浮现出大片黑影,吴军战船密密麻麻出现在湖面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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